[2008年6月刊] 陈美娥:召唤远古的南音“回家”
曾几何时,华夏正声的南音为避战乱偏安于闽南一隅。仅凭口耳相传,竟然在闽南、台湾以及东南亚等地的民间流传至今,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让南音回家”是陈美娥和她的《汉唐乐府》谱写的一段两岸文化同根同祖的美谈。
陈美娥简介
《汉唐乐府》的创办人与艺术总监。1975年,学习南管古乐(南音);1983年创办《汉唐乐府》;1995年另立《梨园舞坊》,创作结合南音古乐的梨园戏曲,屡次与国外知名艺术剧院、导演合作,参加国际重要艺术演出,享誉等身。主要剧作有:《艳歌行》、《俪人行》、《荔镜奇缘》、《梨园幽梦》、《艳歌行》、《韩熙夜宴图》、《洛神赋》。
《中国经贸聚焦》(下称CBF):陈美娥老师,您好!很高兴能有机会聆听您传承中华南音民乐的传奇经历。
陈美娥(下称陈):这是缘分(笑)。
汉唐乐府,再造华夏正声的国际神话
CBF:1983年,您创建了《汉唐乐府》,至今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南音古乐已是名扬海内外艺坛。向您表示敬意的同时,也希望能和您一起分享期间的酸甜苦辣。
陈:《汉唐乐府》是为了向世界展示和弘扬中华民族的“正声”——南音文化而创建的。20多年来,的确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刚开始的时候,我就既做校长又敲钟(笑)。
实际上,《汉唐乐府》在1982年12月就已经开馆了,直到1983年台湾“文建会”成立时才正式挂牌。原本只是进行纯粹的南管清音演奏,到1995年逐步将梨园戏中的舞蹈融入后,“立足传统,再造传统”,形成了今天“梨园乐舞”的表演形式——类似于西方的室内音乐剧。
今天,《汉唐乐府》已应邀到过美国、英国、荷兰、比利时、德国、法国、奥地利、西班牙、澳洲、日本、韩国、新加坡等30多个国家的剧院、艺术中心以及40多所国际高等院校进行演出和学术交流,并成功融入到了西方的主流艺术圈里。
CBF:《汉唐乐府》的众多剧目,多以中国古典文学艺术作品为背景的,在国外演出时,观众是否会因为缺乏这方面的了解而影响到演出的艺术表现力?
陈:在国外演出,虽然有文化背景的差异,观众往往有良好的艺术素养,通过南音乐舞丰富到位的艺术表现——音乐、舞蹈、灯光、情境等共同营造的现场氛围,仍能很好的进行交流,许多观众常被我们的演出感动得泪流满面。
道理与国内舞剧“千手观音”受欢迎是一样的。很多观众也并不真正了解其中的文化内涵,但仍然深受感动,原因在于由表演者的特殊经历而自然透露出的认真追求艺术的人格美。每次我看到极致的事物都会为其背后所蕴藏的精神而感动。
CBF:要感动别人,首先要感动自己,在众多成功的南音乐舞表演中,作为艺术总监的您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去投入的?
陈:我对南音艺术的爱是在骨子里的,她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信仰。每一次排演,我都会在台下观看,象自己的孩子一样关注;而每一次创作,我都怀着一种布道者的虔诚而忘我的投入。
CBF:您对南音艺术的追求至善至美,可又不以回报为目的,冒昧的请教,《汉唐乐府》是如何生存和发展的呢?
陈:《汉唐乐府》的运作,主要依靠家族支持,政府资助以及演出收入三部分,但演出收入占的比例是很小的,因为,南音乐舞是一种艺术,而不是SHOW。得以维持和发展到今天,要特别感谢我的四哥陈守俊,是他给予了我巨大的帮助——无论是我追随南音学习,还是创建《汉唐乐府》,他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成为我最坚强的后盾。,但他现在已经往生了。
在他往生的那段时间里,也是我生命最低潮的时刻,我曾一度有想放弃南音事业的想法,但是种种因缘转折让我意识到,传承与弘扬南音文化已不再是我个人的事情,这是一份历史责任,是文化的使命。她承载了太多民族大义和许多先辈对我的期许,象黄翔鹏教授、余承尧先生等等。
在我成立《汉唐乐府》的时候,就曾经和我的四哥许过三个誓言:要让中国南音回荡在世界音乐之都——奥地利维也纳最顶级的皇家音乐学院;要在最著名的世界表演艺术殿堂巴黎大剧院演出;要把南音送回北京故宫。
CBF:现在,这三个誓言都实现了吗?
陈:是的,都实现了,我感觉我的人生很精彩。
传奇人生路,不解南管缘
CBF:您外表柔弱,但对南音艺术的执着让人感动,是什么令您和南音结下这不解之缘?
陈:南音和我,可能是前生的缘分。十一岁的时候,我得了一场大病,西医已经认为我没救了,后来是我的恩公——一名老中医救了我。康复后,因为恩公的事业需要传播,为了报恩,我来到了他制作的广播节目中学习说唱,的一家电台做起了民谣节目的主持人,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我接触到了南管。
CBF:没想到您还有这样一段大难不死的经历。
陈:(笑)19岁的时候,我已经是“台柱”了——我可不弱,心里面很强的(笑)——原来六个人的事情,我一个人全包了,自编、自导、自弹、自唱各种台湾民谣。
有一天,我接到一位听众的电话,要点播南管演奏(即南音)。可以说,我对各种传统戏曲是耳熟能详的了,竟然没听说过南管!于是,经过多方打听,找到了台南一家寺院有南管演奏。到那里一看,一群6、7十岁的老人正在唱合,可我听后,怎么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喜欢这种乐曲?!
第二天,正好那个庙里有法会要排场,抱着再看一看的态度我去了,没想到这一次完全改变了我对南管的看法,也改变了我的一生。伴随着隆重与庄严的庆典,当正式的南管演奏开始时,我登时惊呆了,似乎听到了远古来自老祖宗的声音,崇敬和感畏之情涌上心头,不知何时,我已是热泪盈眶。从此,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追寻这一优美而古老乐声的源头。
CBF:听您这么一说,我可以感觉得到南管作为古时贵族士大夫欣赏的殿堂正声、祭祀雅乐的古朴与空灵。
陈:南管就是这样一种乐曲,令你的灵魂与远古连接到了一起,我相信我找到了自己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音乐。
CBF:南音艺术在台湾的生存状态是怎样的?
陈:在台湾,南管演奏的团体往往是由民间一些乡绅望族的老人自发组织的,由于这些老人本身就是当地寺院最大的施主,所以这些团体也主要依附于寺院。平时,他们自娱自乐,有庆典活动时,他们就慷慨奉捐还亲自参与祀典礼乐。
CBF:这些老人为什么喜欢演奏南管呢?
陈:我也试图了解这段历史,但答案是“不知其所以然”,只是传统如此、代代相传。而且,往往只有在重大庆典活动时才演奏,比如祭孔大典。南音艺术作为中华民族古老的文化元素已经深深植入了他们的体内,成为了DNA。
CBF:DNA?这个提法很有意思。
陈:南音艺术在闽南和台湾地区有着深刻的影响。在历史长河的洗礼中,依靠民间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下来,上至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南音文化一直为人们所尊敬和传承。在道教仪式中,道士所唱的曲牌就是南管的曲牌。正因如此,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研究继承和弘扬南音文化。辞去主持人工作后,我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南音最盛行的东南亚,开始了田野调查游学之路。
铿锵的“非民族主义”革命者
CBF:台湾演艺界走国际化方面的成绩有目共睹,比如李安执导的影片,各类民族元素的运用被认为体现了“中国精神”,“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句话,您怎么理解?
陈:形式很重要,《汉唐乐府》很重视服装造型、灯光、动作、舞美等元素的设计,注重把传统的、民族的与现代和时尚的元素融合再造,从而原汁原味地呈现出南音乐舞古老的神韵。
民族文化在走向国际的时候,我认为一定要做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而不是“西学为体,中学为用”。《汉唐乐府》2006年在法国巴黎市立歌剧院演出的《洛神赋》之所取得成功,就在于利用南音艺术、梨园舞步中各种民族传统的艺术形式,来传递中华文华的内涵,很好地呈现了中华古老乐曲文化的魅力。
CBF:您怎么看现在年轻人的审美趣味?
陈:年轻人喜欢追逐时尚、潮流是很正常的,毕竟处在这个时代和年龄。而且,所谓“现代、时尚”的东西并不都是垃圾,我就非常喜欢麦当娜的演唱会,那完全是一个流行巨星的风采。
CBF:您怎么看一些中国民乐的“改良”现象,比如中国的“十二乐坊”?
陈: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很多是很好的。《汉唐乐府》的演出,国外都很惊叹,因为那是两千年文明的传承。《汉唐乐府》的作品只是发现和挖掘原本存在着的元素,因此,没有丝毫西方的味道,但我们又不同于二百年的京剧、四百年的昆曲或是中国民间的许多地方戏曲,一看就是中国汉唐风格的传统艺术。完全再现出千年前的文化显然是不可能,关键是把握住其中的精髓。
CBF:您是一位民族主义者吗?
陈:我把自己称为“非民族主义的革命者”,有人称我是台湾的共产主义者(笑)。我始终对南音乐舞作为我们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的定位和意义抱有坚定的信念。为此,我还和我很要好的一位外国朋友闹番了。
1982年,我应邀组织了一次到法国的演出,那是一场被誉为破世界纪录的“最长的音乐会”,纯粹的清音现场演奏,从晚上9点到凌晨6点。法国国家广播电台也做了现场直播,估计有三百万欧洲听众通宵达旦收听,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后来,我和这位朋友举办了一个座谈会,有20多个国家的民族音乐学者参加。当讨论到南管的起源以及她不同于西方乐律的特色时,我的朋友下了一个结论,说南管的起源最早不会在明朝以前,是先有南管戏曲才有南管音乐的。
对于这一论断太草率了,我直接给予了反驳。更让我民族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是,他还公然指出,近现代中国的音乐早就断代,大多是从两域传过来的“舶来品”。从那时起,我立志要对南音文化做系统的研究,向世界证明:中华民族的传统音乐还在。这也是《汉唐乐府》创立的一个背景。
上个世纪80年代,湖北省曾侯乙编钟编钟的出土,终于证明了中国二千三百多年前已经有了功能完备的五声、八音、十二音阶律制,是区别于西方平均律音阶的另一种古老完整的音乐体系。而南音也是放眼天下唯一有幸能够与钟磬音律对照的乐种。
中华民族复兴召唤南音“回家”
CBF:《汉唐乐府》曾回到了北京的故宫演出是吗?
陈:那是2007年的9月15日。能到故宫演出已经很不容易,而这次演出在文化部的领导和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大力支持下,我们被允许在紫禁城内的皇极殿宁寿门前演出,也是第一个获准破例的艺术团体,真是三生有幸。
CBF:对此,您一定印象深刻,感受良多吧?
陈:是的,台湾在历史上饱经沧桑,鸦片战争后就被割让给了日本。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中国传统文化艺术基本上已被切割了,再到国民党收复台湾,主要的学校教育已全然西化,中国传统文化基本上奄奄一息的在民间保存和流传。南音文化得以星火传承,是因为还有一些知识分子知道这是我们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
大陆改革开放以后,两岸逐渐开始正常的接触和交往。现在我们的国家繁荣富强,中华民族正在伟大复兴。所以,我想南音也应该回家了,故宫的演出就是南音的回归之旅。因此,我们是怀着一种诚惶诚恐,无比虔诚和崇敬的心情在故宫这一中华文化最高殿堂向列祖列宗奉献我们的习作。
CBF:在故宫演出的是什么剧目?
陈:我们南音乐舞的形式还原了五代时期顾闳中的同名画作《韩熙载夜宴图》。那次演出,我们组织了两岸精英组成制作群来设计演出的每一个环节。叶锦添,李安《卧虎藏龙》的服装设计;林洲民,台湾很杰出的一个建筑师打造演出场景等等,我们力求让到场的每一位观众,除了能欣赏到古典优美的南音乐舞,更可以享受到融入其中的中国传统花道、茶道、香道文化。
翱翔的大鹏期待优美着陆
CBF:对于南音今后的发展,您现在思考最多问题是什么?
陈:我把《汉唐乐府》比做是已经展翅飞翔的大鹏。我期待这之大鹏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能有一个优美的降落。降落有很多种,说不定会直接冲到大海或者着地摔个四脚朝天(笑),南音已经回家了,所以希望她能优美降落,降落的姿势很重要。
CBF:您觉得怎样才能实现完美的降落?
陈:南音文化在台湾是断层,在大陆是断代。现在两岸关系走上正轨,民族正在复兴,这对南音文化发展无疑是一个大好机会。解决大陆研究人才培养断代的问题,需要尽快建立一个比较完备的南音人才教育体系。
CBF:完备的南音文化教育体系,您认为应包含哪些方面?
陈:我会和相关部门做进一步的磋商,建一个南音文化学院,这个学院至少要包括古代音乐、舞蹈、戏剧、文学、美学等五个科系,或者在大陆一些高校里设立南音研究的专业。我在国外各大高校进行演讲的时候,他们的各个专业都非常全,台北艺术大学在传统音乐系里头就有南音这门课,但缺乏艺术表演人才的培养和深度研究概念。国内的高校有艺术人才培养却缺乏艺术研究人才的专业培训,相当可惜。这一方面,我在福建的泉州很早就做了一些尝试,因为时机和环境的因素汉唐乐府只开设了一所幼儿园。尽管离终极理想还很远,但我有信心实现这个目标。
CBF:实现这些目标,您是否已有计划?
陈: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政府的支持当然很重要了;有志文化的企业家们积极参与到这项宝贵民族文化遗产的传承弘扬中应该也很关键,文化兴学无论是官办或民办都应该鼓励,而且是一个趋势。不管怎样,哪怕下一刻我就要停止呼吸,我也要为南音文化的传承和中国的文艺复兴做百分百的努力。
后记: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象征中华民族现存最古老、最高雅、有中国音乐史活化石之称的南音乐舞这只大鹏,恰逢中华民族现代的伟大复兴,一定能聚四方来风,扶摇直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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