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疫情丑闻

从出现病例到发布确认为手口足病的消息，中间间隔长达近两个月，一场本不该蔓延的疫情，却导致数千名婴幼儿感染，22例死亡。

4月底，一起公共卫生事件，让中国媒体的目光再度聚集到了安徽省阜阳市。

手口足病疫情在当地迅速蔓延，数千人尤其是婴幼儿感染上这种由肠道病毒EV71所致的传染病，死亡病例不断攀升。截至5月1日24时，阜阳累计报告病例3321例，死亡22例。

由于3月上旬即有相关症状病例出现，而直到4月27日，当地政府才发布确认为手口足病的消息，中间相隔长达近两个月，阜阳的做法遭遇了强烈质疑。有媒体痛批，政府缺乏行政良知，并呼吁相关责任人员应引咎辞职。

这已不是阜阳第一次爆出类似的恶劣丑闻。2003年前后，当地因劣质奶粉导致的“大头娃娃”事件，造成189例婴儿患轻中度营养不良，12例婴儿死亡。事后证明，从群众举报到有关部门介入查处，竟历时长达16个月。

以谎言辟谣言

3月上旬，阜阳市第一医院就陆续收诊了多例儿童发热病症，这些小患者或口腔、手足、臀部出现皮疹，或出现口腔内溃疡、黏膜疹等症状。

3月27日，入院儿童出现第一例死亡；28日、29日，先后均有两名患儿死亡。3日内出现5例死亡，有着26年临床经验的该院儿科主任刘晓琳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29日当天，在向院方领导请示后，她将这一异常情况立即上报至阜阳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31日，阜阳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又将情况上报安徽省卫生厅。4月13日，卫生部专家抵达阜阳。

此间，面对这种不明疾病，当地民间已经发生恐慌，甚至有谣言说是“小儿非典”肆虐。谣言与恐慌迅速通过网络与手机短信，弥漫在4月的阜阳城市上空。

直到4月15日，阜阳才首次公开所谓“呼吸道疾病”病情。当地媒体称，该市最近呼吸道感染症状比较重的患儿，有“ 几例”已经死亡。经疾控中心专家流行病学调查，表明这几个病例没有相互传染联系，“请转告群众不用担心”。同时，各级卫生医疗部门也接到阜阳市卫生局的内部文件，称死亡6例，因发烧、呼吸系统衰竭而死亡，仅属于“重症肺炎”。

各幼儿园也没有采取隔离措施。一家幼儿园老师回忆，看到政府发文后，他们还逐一给家长电话，要家长把孩子送回幼儿园。4月16日，某幼儿园召开教职员工“紧急会议”，园长透露：上级有安排，这件事情，不准乱说，谁说出去，谁丢饭碗。在医院里，“抱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络绎不绝，大家挤在一起，没有任何隔绝措施”。市民们普遍觉得，政府的公告有些迟缓和暧昧，因为出现在医院和幼儿园门口的宣传单内容却是“怎样预防手足口病”。

随着疫情真相的逐步揭开，“谣言”与“谎言”迅即同时瓦解。

4月23日，专家确诊为肠道病毒EV71感染引发手足口病。该病1981年首度发现于上海，之后10余省市均曾有病例传出。其主要通过唾液、疱疹液、粪便污染的物品经密切接触传播，可在多年龄组人群引起感染，5岁以下儿童多发。少数患者出现心肌炎、无菌性脑膜炎和肺水肿等并发症，严重的可危及生命。

4月25日，阜阳当地媒体第一次发布确认为手足口病的消息，政府开始散发相关宣传预防的材料。但疫情已经肆虐蔓延。截至5月1日24时，阜阳累计报告病例3321例，死亡22例。

4月26日，卫生部部长陈竺赶赴阜阳。27日，新华社向全国发布消息。此后，疫情范围扩大，安徽、河南、山西、贵州、河北、陕西、浙江、湖北、广东、湖南、江西、江苏、新疆、宁夏、云南、海南16个省(自治区)以及北京、重庆及上海都发现了感染个案。5月9日的最新数据显示，全国感染手足口病的病例近25000例，已造成34名患儿死亡。

5月2日，卫生部决定，将手足口病紧急列入传染病管理体系，各地卫生局必须在24小时内上报所有被EV71感染的病例。卫生部发言人表示，目前全国疫情没有出现大波动，但6月至7月将是发病高峰期。

谁该对疫情负责

从出现病例到发布确认为手口足病的消息，中间间隔长达近两个月，有媒体质疑，阜阳当地政府粉饰太平，迟报瞒报疫情。

就此，阜阳市卫生局新闻发言人、副局长严伟称，“我们3月29日就开始展开相关的标本调查，31日上报省卫生厅，之后就开始逐日报告。”由于阜阳历史上没有出现过手足口病，“一开始我们确实没认识到是这种病毒，连有20多年临床经验的儿科专家都感到很特殊”，而本地也没有实验室检测能力，因此从发现病情到确定疫情需要一段时间，更何况肠道病毒EV71并不是法定的传染病，所以阜阳市不存在迟报。

针对为何4月15日才第一次公开病情，且公开的信息只称该病为“呼吸道疾病”，并非传染病，严伟解释，这段“延误”的时间主要是用于进行流行病学调查，同时专家需要时间来采集标本进行研究。“我们拿到病原也不能马上对社会公布，这是不太方便的。”另外，他说，病例之间是否会交叉感染，目前了解到的病人之间没有关联的因素，而不少患者相互的距离又很远，所以是否会交叉传染，不太清楚。

至于为何不及时上报卫生部，严伟表示，一切传染病都需要由省级卫生机构上报，市级卫生机构是没有上报权的。

安徽省副省长谢广祥总结说，病情发生后，阜阳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措施得当，发现及时，报告迅速，面对出现的疫情，从领导到公共卫生系统、临床机构反应及时，效果显著，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对于阜阳方面的种种解释，流行病学专家、曾任抗非典指挥部科技攻关组组长的黄建始认为，在确诊为手口足病之前，地方政府就应该采取预防控制措施。都死了好几个孩子了，应该是突发性公共卫生事件了。人命关天，应该立即采取措施，该上报的上报，该自己做的还要自己做。没必要非得等到确诊了再采取措施。假如一个地方出现了传染病问题，总要等到国家级机构出面解决，这不是好事。历史上大多数传染病爆发的成功控制都是在确诊前就采取预防控制措施的。比如，非典传到北京时，也还没有确诊，但是隔离措施都采取了。

同时，民众有权知道与自己健康有关的真实情况。公共卫生是大家的事情，事情公开了，老百姓心里才会有数，瞒着掖着，反而让人心慌。

在传染病已经夺去好几条生命的情况下，在民众完全不知情的时候，称几个死亡病例相互没有传染性，假如不是不负责任，至少也是不懂得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危机沟通的表现。多数老百姓没有专业知识，一般人都会把这话理解成，这病没有传染性。发布者假如不能肯定有没有传染性，就应该假定是可能传染的。当出现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一定要从最坏的可能去考虑，一定要“小题大做”。至少应该提醒民众注重卫生，告诉他们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把预防知识告诉大家。

北京《新京报》评论指，越是紧要的公共卫生事件，越拷问着政府的行政良知。这种行政良知体现于，当地政府部门到底是不是以民众生命安全为本。阜阳市政府部门的所作所为，其行政良知何在？更有网上文章称，因非典事件处理不力，时任卫生部部长张文康、时任北京市市长孟学农被免职，阜阳的相关责任人员也应当为此引咎辞职。

公共卫生应急之痛

上海《新民周刊》报道说，阜阳的疫情突发给中国公共卫生应急机制又敲响了一道警钟。

非典之后，中国已经在信息公开等方面做出了种种变革。仅法制建设方面，5月1日，酝酿数年、旨在提升政府透明度的《政府信息公开条例》正式实施。关于卫生信息披露，条例中明确要求，政府部门必须重点公开公共卫生的监督检查情况和突发公共事件的应急预案、预警信息及应对情况。此外，《传染病防治法》修正案单列了疫情必须及时上报的法条；《突发事件应对法》则对新闻报道作了有限的“网开一面”等。

但从此次阜阳市公共卫生事件中仍看到了诸多不足。按照规定上报，专家组进行流行病学调查，调查过程中先根据病症从国家法定传染病中排除，之后才检测出并非法定传染病。如此按部就班的工作虽然没有出什么错，但却给如此大而迅速的疫情暴发以时间，致使确诊时感染人群已积聚到一个很大的数量。同时，疫情蔓延时阜阳政府含糊其辞，甚至反复的行为也给疫情的迅速扩张留以方便之门。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样大规模发生手足口病的新加坡，今年以来该国手足口病病例累积已有9026起，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引发诸如心肌炎或者脑膜炎等严重的并发症。

对于传染病防治，国外有许多经验可借鉴，例如美国的“首先阻止传染病蔓延，再着手找出病因”原则。
“9•11”事件后，美国已经把传染病问题作为生物反恐的一项重要内容。美国的卫生行政实行垂直的三级管理制度，即联邦、州、地方三级。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是负责保证公民健康和提供医疗公共事业服务的联邦政府部门。

美国在预防与处理暴发性传染病等公共卫生危机方面特色鲜明，强调及时交流各方面信息，与多部门分工协作，依法对传染病患者采取隔离和检疫措施，并及时向公众发布公共防范信息，以遏制传染病蔓延。美国处理公共卫生危机，特别是对传染病的应急管理始终把握“首先阻止传染病蔓延，再着手找出病因”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