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国亮之劫

在这起堪称建国以来中国金融第一案的大案中，强人关国亮扮演的“内部人”角色在让外界惊奇不已的同时，也对中国保险业面临的监管危机之严重性产生十足的忧虑。

4月23日，在中国保监会例行新闻发布会上，保监会新闻发言人袁力表示，到目前为止，新华人寿被挪用的大部分资金已被追回，剩余部分已通过资产抵压等方式进行了保全。在查处新华人寿挪用资金案，保监会始终依法依规处理，并承诺问题将得到进一步的妥善解决。

此前的去年11月20日，该案在长达一年多的调查后终于取得突破性进展，保监会通报，新华人寿原董事长关国亮已于11月16日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在任职新华人寿8年间，关累计挪用公司资金130亿元。

值得关注的是，早先消息指，仍有26亿元被挪用资金未归还。即便在保监会首次动用保险保障基金超过16亿元收购新华人寿问题股权后，这笔资金最终全数用于还款，但距未追回资金仍有10亿之差。对此，保监会的最新情况通报显然并未具体说明。

新华人寿是由关国亮一手创立、于1996年8月开业的一家全国性股份制保险公司。而在这起堪称建国以来中国金融第一案的大案中，强人关国亮扮演的“内部人”角色在让外界惊奇不已的同时，也对中国保险业面临的监管危机之严重性产生十足的忧虑。

目前，新华人寿董事会已陷于瘫痪，原有的15名董事会成员仅剩下4人。并不具备法人主体资格的保险保障基金只是“暂时接管”，势必要退出。公司业务仍在维持运作，今年1月保费收入47.6亿元，2月50.78亿元，落后于竞争对手泰康人寿的87.19亿元、63.7亿元。就此两个月的寿险保费收入名次而言，新华人寿已退居第五位。

尴尬首例

2007年5月18日，保监会动用保险保障基金16.19亿元，收购了重庆隆鑫、海南格林岛、东方实业所持新华人寿22.53％共计2.7亿股股权。这是保险保障基金自2005年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运用。

保险保障基金的来源，是保险公司在各类业务收取的保费中按照一定比例缴纳。其运用有严格的限制性规定，在保险公司被撤销、被宣告破产以及在保险业面临重大危机、可能严重危机社会公共利益和金融稳定的情形下，用于向保单持有人或者保单受让公司等提供救济。限于银行存款、买卖政府债券和中国保监会规定的其他资金运用方式，“不得运用于股权投资、房地产投资和其他各类实业投资”。因此，该基金运用的首例即成特例。

保监会调查发现，新华人寿在关国亮掌控期间，擅用新华人寿资金累计约130亿，届时尚有26亿元未归还，资金被拆借给了形形色色的利益伙伴入股及控制新华人寿,或用于大规模违规投资或拆借。这些资金被注入庞杂的投资网络，相当一部份在法律意义上并不归属新华人寿。在此情形下，保监会被迫选择首次动用保险保障基金。

去年8月2日，保监会再次出手，以5.7677亿元接手东方集团持有的新华人寿股份。这不仅意味着“东方系”至此完全退出新华人寿，还使保监会持股新华人寿30.56％，成为其名副其实的第一大股东。

2006年，反映新华人寿资金运用违规的事实开始浮出水面。当年10月8日，关国亮被暂停履行董事长职责。之前的9月23日，保监会启动对关国亮历年擅用新华人寿资金的调查。3个月后的12月27日，才正式免除其董事长职务。

此间，关国亮曾向保监会承诺，在3个月内归还被挪用资金。监管层亦希望始作俑者配合，以解开所有复杂的勾连，实现产权的安全交接。然而，配合的局面始终未有出现，旷日持久的内部调查在一年多后，在新华人寿外资股东等“倒关派”的压力下，也最终移交司法。

去年1月20日召开的全国金融工作会议上，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点名批评新华人寿，这似乎是多年以来第一次在全国金融工作会议上点名批评的保险公司。

关国亮其人

在2007年胡润中国百富榜上曾以8亿元身家位居第760名的关国亮，系黑龙江哈尔滨人，1983年毕业于东北财经大学。他中等身材，重仪表，有派头，熟悉的人均称其“胸有大志”。

据北京《财经》杂志报道，关国亮早年就职于黑龙江省财政厅，1992年“下海”加盟民营企业东方实业，并很快以其资本运作的“先知先觉”建功立业。在帮助东方集团于1994年成功上市后，他出任上市公司总会计师，后成为东方集团母公司东方实业副总裁，并兼任东方集团控股的东方财务董事长。

此后数年，关国亮从东方集团董事长张宏伟的得力助手演变为合伙人。在东方实业，张持股三成余，居控股地位，而关持股约一成。

1996年8月，在关国亮的谋划和操作下，东方集团参与发起新华人寿。1998年，年仅38岁的关国亮成为新华人寿董事长。关的能力和精明有目共睹。至2003年，新华人寿保费收入171亿元，占据国内寿险市场份额5.7％，成为中国第四大寿险公司。

2000年，关国亮筹划新华人寿上市。当年8月，引进苏黎世保险集团、国际金融公司、日本明治生命保险公司、荷兰金融发展公司四家外资股东，合计持股24.9％。引资后3个月，启动“内地保险第一股”的上市进程。2003年6月，保监会原则同意新华人寿上市，计划融资40亿元，但因实际可发行规模大大低于预期，上市计划于2004年10月宣告中止。而在2003年至2004年间，中国人保、中国人寿和平安保险相继在海外成功上市。

在上市不成的同时，新华人寿的隐形投资、2003年成型的“关阵营”对新华人寿的入股，以及“关阵营”名下的投资和拆借，相当一部分资金均来自新华人寿本身。

权益版图

2006年6月《国务院关于保险业改革发展的若干意见》（简称“国十条”）颁布，保险资金得以间接投资房地产和基础设施项目。

《财经》杂志报道说，关国亮大举调集保险资金对外投资，其所利用的多数是两大平台，即东方财务和东方财务持股75％的北京华新融。两者与新华人寿均无任何股权关联，但关国亮经手的投资资金很多来自新华人寿。巨额对外投资部分记为新华人寿的隐形投资，但并无新华人寿董事会的授权，亦无任何合法性文件可资证明，几乎全在关的个人裁夺。

保监会的调查启动之后，新华人寿三项最大的隐形投资被陆续追回，分别是位于北京永安里长安街南侧的高21层的新华保险大厦、位于长安街沿线万寿路地铁站北角的西贸中心大厦，以及位于长安街上北京饭店的二期扩建工程“北京宫”。

其中，在2005年初，普华永道对新华人寿作审计时发现，新华人寿与新华保险大厦项目公司有高达13亿元的资金往来，且为项目公司提供了5亿元贷款担保
。
根据举报，关国亮挪用新华人寿资金还有两种用途：其一，是对“关阵营”公司的融资。这些公司利用新华人寿的资金入股新华人寿。其二，是记在“关阵营”名下的投资和拆借，包括对深圳航空的融资拆借。

新华人寿1996年创办时的大股东为国家计委系统旗下的“新产业系”和民营“东方系”，分别持股37％和25％。关国亮掌控公司后，除外资股东进入，“新产业系”仅保留9％股权，中国中小企业投资公司从“新产业系”获7.51％股权，这两部分股权后来均由关所控，其中9％在2006年春转手上海亚创套现。

“东方系”占股13.04％，关国亮控制下的重庆隆鑫和海南格林岛分获10％及7.51％，相当部分股东的入股资金涉嫌来自新华人寿本身。而保监会收购的新华人寿问题股东股份，正是来自上述三家。此外，北亚集团也曾受让股份，目前仍存6％。这构成了强大的“关阵营”。

2004年关国亮筹建新华人寿控股母公司新华控股时，同样从新华人寿腾挪10亿元巨资打入重庆隆鑫等关联公司账户，意在掌控这家上游金融控股公司。但新华控股未能获批，暂无用处的巨资则去了深航。

在竞购深航股权案中，关国亮先后两次挪用新华人寿资金13亿元。2005年11月，关国亮将其中约4.3亿元经由隆鑫转至深圳汇润，另一笔3.86亿元则辗转其他渠道注入汇润，总计8.16亿元用于收购深航65％股权的首付款。甚至在被保监会催讨资金的紧急关头，2006年中，关国亮仍调动5亿元资金增资深航。

此外，2005年，关国亮与张宏伟关系破裂，在解决与张之间的私人债务关系中，关归还折价后总计12.8亿的债务，其中相当一部分资金来自新华人寿。同时，在未经新华人寿董事会批准之下，关国亮经常为关联股东提供担保或拆借资金。2002年12月，新华人寿曾为中小企业公司在中信银行担保贷款3800万元，而相关情况却在公司账目、报告中未予反映。

监管危机

关国亮曾多次向外界吹嘘，自己能量“通天”。而与此相应的是，2006年底被免职后，他的公司法人代表地位和其他原有待遇，包括每月数十万元的工资仍被保留。

其后近一年的“配合调查”过程中，强悍的关国亮从未放弃对新华人寿的掌控。不仅拒不退回挪用资金，反而四处投资，包括2006年11月试图收购北亚集团被迫拍卖的新华人寿2％的股权，以及计划以深航收购“东方系”所持新华人寿的全部股份。上述种种，的确是中国金融第一案的“特殊”之处。

今年2月，有海外消息称，中纪委已成立由副书记干以胜为首的专案组，严查新华人寿案及保险业中其他几个重大案件，被捕两个多月的关国亮已被转交给中纪委调查组。报道分析，关国亮是一个民营企业家，新华人寿也不是一个国营企业。按照中共的“规矩”，新华人寿案实在够不上中纪委领导直接负责。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此案不仅数额巨大，而且甚至可能牵涉到一些高层政府官员。

报道还称，在中纪委和公安部办案人员的政策攻势下，关国亮已开始“咬人”，新华人寿案有望获得重要的新发展。

新华人寿案亦让外界对中国保险业面临的监管危机之严重性产生十足的忧虑。

在中国金融市场的三大领域中，保险业近十年来未曾发生大案要案，或与其行业特性有关。保险公司尤其是寿险公司的业务为长期业务，客户中途退保并不划算。因此只要有新增保费持续进入，保险资金就不会出现断流，即便投资亏损也极易被遮盖。

中国保监会自1998年11月成立以来，既未经历过银行业的万亿坏账损失，也未遭受如同证券市场一般的剧烈波动，新华人寿案带来了此前少见的监管挑战。

中国保险业每年的保费收入多达上万亿，今年一季度保险保费收入就达2979亿元，保险公司资金运用余额为2.7万亿元。如不加强监管，其系统性风险会波及整个金融业，危及整个国民经济。

有海外分析甚至传，在去年10月的中共十七大上，“一行三会”的当家人除保监会主席吴定富之外，全部当选为中央委员，吴仅当选中央候补委员。其主要原因或与行业监管的糟糕现状有关，保监会的监管，特别是对保费收入资金使用的监管，远比不上银监会和证监会，在平衡监管与发展之间始终“拎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