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刊] 直面震后校舍垮塌

这场地震既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同时也是一次重新审视、改变和进步的契机。

在“5·12”汶川大地震中，无数苦难、坚强和童稚的面庞令人动容，那些亲情、庇护与爱心的场景教人落泪。中国公众和媒体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给了抗震救灾与哀悼逝者，政府也以高效率、体恤民众和公开透明的态度，赢得了支持与赞誉。

这场地震既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同时也是一次重新审视、改变和进步的契机。何以众多校舍垮塌、官办慈善暴露出的种种弊端、NGO显现的公民社会进步，乃至地震预报水平有待提高、对救灾应急体系的反思等等，都待成为题中应有之义。而其中，酿成悲剧的脆弱校舍问题首当其冲。

有评论说，在灾后重建和恢复生产、生活的同时，如果中国政府能够持续地抱着开放和务实的态度直面上述客观存在的问题与矛盾，乃至借助巨灾赋予的情感资源，打破昔日禁锢，进行某种新的探索，中国便可在未来走得更稳更好。这个过程注定是痛苦而不安的，“但它值得一做”。

最令人心碎的死难者

此次地震中最为令人心碎的死难者，无疑是那些葬身废墟瓦砾之下的孩子们。大规模的校舍垮塌，也引起了普遍质疑。

有1000多名师生的都江堰聚源中学主教学楼在地震时顷刻间粉碎性垮塌，最终导致约900名师生罹难。而倒塌的聚源中学旁边，即是没有倒塌的聚源小学。其所在的聚源镇，民房因地震而垮塌的情况也并不多见，严重的只是成为危房。这令家长们难以接受。绵阳北川中学6至7层高的主教学楼塌陷，其他两间教学楼和宿舍均不同程度垮塌，逾千名师生遇难或失踪。德阳东汽中学唯一的教学楼垮塌，240余名师生被夺去生命……
地震发生的第三天，四川省政府新闻办发出通报，有6898间校舍在地震中倒塌，这还不包括尚未统计在内的汶川、北川等重灾县的数字。

多处多所学校不堪一击，却也有一些校舍屹立不倒。距北川县城仅8公里的刘汉希望小学就经受住了8级强震的严峻考验，完好无损，全校511名师生幸免于难，被称为“最牛希望小学”。而这所小学的造价仅为每平方米400元，比当时国家拨款给公立学校的建房标准还低，“承建者在施工时严格监理保证了工程质量”。
香港慈善团体“苗圃行动”在四川建造了61所学校，其中有6所位于震中附近，既没有倒塌，也未出现伤亡，仅有一所震后出现了一些裂缝。该机构义务总干事梁建华说，严格的监督以及以分期付款的方式，确保了学校建筑的素质。

5月28日，四川省教育厅对倒塌校舍做了初步调查和评估,将倒塌原因归结为:一、此次地震超过了预计强度,校舍抗震难以抵御；二、灾情发生在上课期间,集体伤亡人数较多；三、学生上课时集中在教室,楼面负荷大,疏散时又集中在楼梯间,走廊、楼梯相对来说是建筑比较薄弱的环节,所以造成了一定的损害；四、倒塌的相当多校舍建筑时间较长,陈旧落后；五、学校建筑在抗震方面本身就存在着设计方面的先天性缺陷。

但这一结论引起了公众广泛议论讥评。有观点认为，有关政府部门完全否认建筑质量问题，是愚蠢的行为，急急忙忙地抛出五条原因为自己“洗刷”，恰恰使人相信其推卸责任的用心。

截至目前，四川省教育厅并未公布详细的调查结果和数据。据广州《21世纪经济报道》透露，据官方有关统计，截至5月26日，在汶川大地震中四川省学生死亡4737人，伤者1.6万余人，重灾区学校倒塌面积199.7228万平方米。不过，该说法未得到有关方面的正式确认。

罪魁祸首或是豆腐渣工程

据北京《财经》杂志报道，2001年7月发布的《建筑工程抗震设防分类标准》已明确规定，建筑抗震设防的目标是：“当遭受低于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的多遇地震影响时，一般不受损失或不需要修理可继续使用；当遭受相当于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的地震影响时，可能损坏，经一般修理或不需要修理仍可继续使用；当遭受高于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预计的罕遇地震影响时，不至于倒塌或发生危及生命的严重破坏。”所谓“小震不坏、中震可修、大震不倒”的说法，即由此而来。

专业人士指，学校建筑亦是根据国家规定的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设计的，成都地区设计标准为7度，汶川等地多在7度及其以下。如果均按照此抗震设计规范施工，或者可能发生延性倒塌，即扭曲变形却不会瞬间倒塌，留下充足的逃生时间。但此次地震中倒塌校舍，多是瞬间即变为废墟的脆性倒塌，动辄数百上千学生被埋，几无逃生可能。

同时，尽管汶川大地震烈度高达10度到11度，但主要是指震中地区，周边地区的烈度分布不可能都是如此之高，应当不会出现大规模校舍倒塌的现象。此外，在一地几乎同等的烈度下，不少在地震中垮塌的学校建筑物周边仍有一些建筑物挺立未倒。问题十分蹊跷，除了因相当部分学校建筑系抗震不达标的早期建筑或危房外，不排除可能涉及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等腐败行为。

“聚源中学在选址、建筑的构造、建筑结构体系、施工和材料方面肯定是有问题的。”建设部抗震救灾专家组成员、同济大学教授陈保胜向广州《南方周末》表示。他表示，该校教学楼混凝土中的钢筋太细，柱拉结不当。

据一位长期承建校舍的包工头披露，在上世纪90年代，对教学楼发包、质量监管等相当混乱。修建教学楼等学校建筑主要由县教育局或乡镇（区）教管办负责，基本上不开展招投标。不少县教育局都有自己的建筑队或建筑公司，部分工程就由他们来做。同时，还存在层层发包，一些与政府关系良好哪怕从未涉及建筑业的人，只要挂靠一家具有三级以上建筑资质的建筑公司，每年缴纳一定的管理费，聘请几个懂行的专业人员，在周围农村招聘几十个民工，就可以开工建设了。

“那时基本上没有工程监理。”原教室拆除后，众多学生都等着进新教室上课，建筑进度都催得很紧，“建成后只要无明显隐患，建设部门想不通过验收都会面临巨大的各方压力”。

5月21日，愤怒的聚源中学学生家长们开始采取行动，要求政府对倒塌的学校建筑进行调查，惩罚负有直接责任的官员和建筑商，并获得赔偿。25日，在地震中遇难的绵竹富新二小127名学生的家长组队前往德阳市委反映问题。为了拦住家长们，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甚至下跪请求留步：“请相信绵竹市委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不要走了！”

不过，也有中国工程院院士郑颖人等专家表示，此次地震的强大破坏力是造成建筑物大量倒塌的主要原因，不能将地震作用下房屋的倒塌全部简单地归咎于建筑质量问题。而且由于地震烈度、地震波传播的方式和方向，以及建筑物本身的原因等多种因素，同一个地区的建筑物受损程度不一，但这并不能说明严重倒塌、损毁的建筑物就一定有质量问题。

官方已快速回应了公众和媒体的质疑。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部长姜伟新5月16日表示：“地震中学生的伤亡令人痛心，如果后期调查出来已倒塌的学校在建设过程中存在偷工减料等问题，一定要严肃查处！”21日，国资委主任李荣融表示，“如果在灾区发现由央企承建的工程不合格，那么一定会做出严肃处理。”26日，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王旭明透露，教育部已明确要求全国排查危险校舍，重点是灾区和地震易发地区，凡是达不到安全标准要求的，属于危房的，要坚决停止使用。此外，针对学生家长开始结队上访和控告学校及政府官员的情形，四川省政府日前已宣布成立遇难学生家长工作组，专事解决豆腐渣校舍危机。

“我要一个坚固的家”

中国的“建筑抗震标准”将建筑根据其使用功能的重要性分为四类。学校建筑属乙类建筑，其抗震要求比列为丙类建筑的普通民宅更强。其原因，正在于学生作为未成年人，属于应该优先保护的弱势群体，因此国家对于学生集中的校舍建筑，提出了更高的抗震标准。而汶川之灾，恰恰在于这种标准并未得到落实，其间鲜血换来的教训至为深刻。

地震后，一位专家对灾区的孩子进行心理辅导，她让孩子们写下自己的愿望。一个孩子就在黄色的许愿纸上郑重写道：“我要一个家，一个坚固的家。”

据报道，灾区学校重建规划目前正紧锣密鼓地进行，除了杜绝豆腐渣工程之外，重建学校的标准也在制定当中。日前，住房与城乡建设部副部长黄卫表示，沿用多年的国家房屋抗震标准将会提高，以增强今后新建房屋的抗震能力。目前已有数百位专家在研究讨论新的房屋抗震标准。而刚刚被国务院审议通过的《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条例（草案）》，对学校、医院等公用设施的抗震设防提出了特殊要求。

都江堰市有关方面表示，重建的学校将达到抗震8度标准。同时，先期出台规划的都江堰市和德阳市重建学校的报价分别是：2000元/平方米和1500元/平方米。

业内人士认为，在珠三角，一般毛坯房的建设成本在800-900元/平方米，即使建成高档豪华住宅包括电梯成本价也只在1800元/平方米。如果在四川灾区因运输成本上升，每平方米1500元至2000元，应该能建很好的学校。

专家表示，按照抗震7度标准设计，在成都每平方米的建筑费用平均约1500元左右。抗震能力与建筑造价上存在一定的关系。目前，当地相关部门已决定重建建筑将在原来造价的基础上每平方米增加200元。“如果只是土建，不包括装修在内的话，每平方米1700元的房子就相当好了”。

德阳市方面表示，新建学校防震标准将提高，按抗震8度设计，不仅全框架、全现浇，而且要提高钢筋和水泥标号，因此造价也相应提高。都江堰市教育局负责学校重建的负责人亦透露，重建学校都将达到抗震8度。“这次重建不光是建设一所或几所校舍那么简单，为防范未然，建成的学校还将成为将来地震或其他自然灾害的‘避难所’。”

为杜绝豆腐渣工程，捐助重建灾区学校的企业和单位，并对监理问题表现出了高度重视，纷纷表示将聘请最优秀的监理公司，甚至欲高薪在全国聘请“最牛”的监理公司。

香港《文汇报》报道还说，在学校建筑抗震上，日本的经验和做法值得学习。日本防震有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学校是第一避难所”，所有的房子都可以倒，学校的房子不能倒。1923年关东大地震时，日本学校建筑多是木结构或砖瓦结构，与现时中国部分农村学校的情况相似。地震导致不少学校教学楼倒塌，学生集体遇难。日本政府从中汲取了教训，以“学生的生命维系着国家未来”为最高原则，规定学校教学楼必须使用当时最新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从那时开始，学校便成为每一个地方最牢固的建筑，成为了地震后灾民的第一避难场所。13年前，神户大阪地区发生7级地震，造成6434人死亡，其中仅有几栋教学楼倾斜倒塌。

中国汶川大地震造成诸多校舍倒塌，众多学生遇难的一消息，给了日本政府极大的震惊。5月16日日本内阁举行会议，专门讨论加快学校危房改造的进程。会议决定，由中央财政安排主要资金，争取在5年内完成全国4.5万栋公立中小学校校舍的补强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