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关系：脆弱的回暖

战略互惠声明的签署预示着中日关系已正式走出冰封状态，迎来了U型大回转，开始呈现淡淡暖春之意，但这个脆弱的春天能够持续多久？

5月6日，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访问日本，展开了为期5天的“暖春之旅”。这是中国国家元首时隔10年后的访日。

访问期间，胡锦涛会晤日本天皇明仁，与日本首相福田康夫签署《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在早稻田大学发表演讲，为中日青少年友好交流年揭幕，还广泛接触日本各界人士。其中，最受关注的自然是被称为中日“第四份公报”的联合声明。前三份“联合公报”分别为1972年《中日联合声明》、1978年《中日友好和平条约》和1998年《中日友好合作伙伴关系的联合宣言》。

这预示着中日关系已正式走出冰封状态，迎来了U型大回转，开始呈现淡淡暖春之意。但这个基础尚且脆弱的春天能够持续多久，或许还有待观察。乐见的则是，在“5·12”中国汶川大地震后，首例日本救援队赴华已让中日之间的善意猛增。

淡出历史悲情

胡锦涛此次访日，最大的收获是“战略互惠联合声明”。据香港《亚洲周刊》报道，中国问题日本学者、早稻田大学客座讲师丹藤嘉纪表示，这一声明在中日关系发展上具有积极意义。

主要表现在第四条：中方关于日本战后60多年和平发展给予正面评价。就日本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一事，中国也是第一次正面表述：“中方表示重视日本在联合国的地位和作用，愿意看到日本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的建设性作用。”这些是从未有过的，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丹藤嘉纪分析，虽然表述中没有对日本“入常”直接表态，但这是很关键的立场软化，“重视”、“更大”这些词，日本在以前这一话题的谈判中是无法争取到的。两年前中国的反日运动，其中主要就是反对日本“入常”，如今反对的立场明显弱化了。

10年前，中国前国家主席江泽民访日，谴责历史上日本军国主义侵华，当时效果并不好，反而起了负面作用。日本政府其实也承认“侵入”，但日方希望中方能肯定战后数十年的和平发展，而江泽民当时没有对此作出表述。

他认为，中日之间许多问题都是历史遗留下来的。“战略互惠”就是要双方各自在理解、互信的基础上有所让步。

光明观察一篇题为“中日关系正在淡出历史悲情”的评论文章亦指，联合声明最显著的变化是有关历史认识的部分被前所未有地大幅削减，并未出现关于日方对过去的战争和侵略“反省”、“责任”和“谢罪”等表述，在明仁、福田与胡锦涛会见和致辞上也未提及，而是强调站在新的历史起点，面向未来加强两国的友好合作关系。

该文分析说，历史问题历来是中日之间最大的障碍，但只是中日关系的一部分。如果让历史问题成为包袱，将不利于构建成熟理性的双边关系。

韩国尽管对待日本的态度和历史问题十分强硬，但从尊重韩日关系发展的角度出发，不把历史问题当作外交焦点提出来。2003年3月，前任总统卢武铉表示，“不能被捆住手脚，要面向未来”。新任总统李明博强调以实用主义为基础，不要求日本对殖民统治作出道歉。“不能忘记过去的历史，也不能因此阻碍我们面向未来”。而美国总统布什希望中日两国最好“超越历史，走向未来”。

文章还指，淡出历史悲情，不等于放弃原则，并非忘记历史。此次声明就表示要“正视历史、面向未来”。胡锦涛在早稻田大学演讲时也说，“历史是最富哲理的教科书，我们强调牢记历史并不是要延续仇恨，而是要以史为鉴、面向未来，珍爱和平、维护和平。”

从“友好合作伙伴”到“战略互惠”

回顾1972年9月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两国关系经历了从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蜜月期的高峰，到1990年代以至2001年～2006年日本前首相小泉纯一郎执政时的低谷，在此次胡锦涛访日后又迎来转机，呈现出一个U型大回转的路线图。

而从1998年的“友好合作伙伴关系”到现今的“战略互惠关系”，中日关系定位也无疑迈进了一大步。

在1998年第三份中日关系共同文件中，双方同意建立“面向21世纪，致力于和平与发展的友好合作伙伴关系”，同时确认了两国领导人“每年交替互访”。但因为此后小泉一波接一波地参拜靖国神社而流产。小泉执政5年间，两国媒体将中日关系称为“政治冰期”，两国关系也直坠谷底。

2006年10月，安倍晋三接任日本首相后不久就接续了中断5年之久的首脑互访，启动“破冰之旅”，打开中日关系政治僵局；次年4月，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融冰之旅”，实现了两国领导人互访；2007年12月，福田康夫的“迎春之旅”更对推动两国关系的改善和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直至中日战略互惠关系最终形成文件，前后已整整运作了两年。

当然，这种共识的代价之一是中国在东海问题上向日本作出了重大让步。据日本时事通信社报道，5月7日中日已基本达成共识：中方拒绝承认日本单方面划定的“中间线”，但同意在该海域进行共同开发。今后两国将对共同开发的细节进行最后调整。日本则同意缔结战略互惠关系，在知识产权、环保等方面作出让步。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贾庆国认为，胡锦涛访问的成果应被视为是大的原则方面的，即中日双方在更高的视野达成一种战略互惠，深化这种互惠关系，从而超越过去那种在双边具体焦点问题上的争论。

《亚洲周刊》报道说，事实上，上世纪90年代末，中国对日外交就开始提出中日战略关系，却始终不被日方接纳。在日本政坛，战略关系只能与美国关连，战略关系就是结盟，就是同盟国之间的关系。中日举行了不定期的一轮又一轮对话，中方称之为“战略对话”，日方却以“综合政策对话”命名，避免使用“战略”一词。

丹藤嘉纪表示，小泉看重的是日美战略关系，安倍、福田也看重日美关系，但同时看重日中关系，因此决定将中日关系视为“战略互惠”，做到双赢。战略的内涵是长期的，“战略互惠关系”将奠定两国长远“互惠”、“互信”基础，影响无疑是深远的。

前景依旧成疑

不过，对于基础历来脆弱、隐忧有加的中日关系而言，这个来之不易的春天到底能够持续多久，仍然是个问号。

香港《亚洲时报》分析说，对于胡锦涛访日的成果其实不必过于认真，“第四份公报”是正常情况下的必然结果。既然中共前三代领导人毛泽东、邓小平和江泽民都有自己的中日关系共同文件，又岂可少了胡的份？

细阅这份联合声明，内容乏善可陈，更多的只是尝试修补过去10年两国关系走进死胡同后造成的伤害。在声明的第六点，也就是唯一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具体内容，双方同意在五大领域展开合作，包括建立领导人互访机制以增强政治互信；展开民间团体、传媒的互访，特别是青少年交流；在能源、环保、经贸进行合作及对话；共同应对地区安全的挑战；以及在环保、传染病等进行有效合作。这些合作项目连引领中日关系重返当年的蜜月期也做不到，更遑论建立战略互惠关系。

报道指，今次中日关系能够解冻，全赖福田和胡锦涛都有强烈的决心去改善中日关系，以及中日双方都放下部分诉求。但这种回暖非常脆弱，主导两国关系的基本因素并没改变，双方仍视对方为潜在的战略对手，并竞逐成为区域领袖，民间又高度的互不信任，历史问题更无法找到出路等。

小泉之后，安倍和福田在中国问题上都是温和派，主张维持友好的中日关系。安倍虽未承诺但始终没有参拜靖国神社，福田则是为数不多明确反对参拜的主流政治人物之一。胡锦涛也有一段上世纪80年代接待3000名日本青年的经历，对日本人并不特别反感。但安倍执政仅一年就下台，福田的支持率目前亦不断下滑，目前仅剩两成多，其政府摇摇欲坠，“人去政息”之下，他的继任人会否参拜靖国神社？是否同样重视中日关系呢？

日本国民对中国负面看法的比例也颇高，反对胡锦涛访日的声浪不轻。而过去10年，北京一直打压小泉，甚至不惜纵容国内的反日情绪，也造成日本民意的强烈反弹，令日本人不信任中国的比例攀至近年新高。日本《每日新闻》的最新民调显示，51％的日本人希望政府更强势地对待中国，只有26％的人认同温和的对华政策。闹得沸沸扬扬的“毒饺子事件”，只是催化剂而已。在中国也一样，在一项“你所不喜欢的国家”的调查中，日本名列前茅。

值得庆幸的是，在“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中日双方的接近和彼此间释放的善意却超乎了人们的预料。

日本救援队成了中日之间“最好的外交”。5月16日救援队抵达四川，这是日本第一次向中国提供人员进行前线救灾活动，也是此次地震以来中国接受的第一个外国救援队伍。尽管日本救援队未能救出一位生还者，但在素以反日情绪高涨著称的“强国网”上，中国网民还是对其表示了感谢：“谢谢你们，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日本搜救人员向遇难者遗体默哀”的照片体现的对于生命的尊重，更让不少中国民众深受感动。

日本媒体和民众亦对中国遭受的灾难表示了极大的同情，各界纷纷捐助。中国人的相互救助，对亲情的真挚表现，乃至中国政府在救灾中的表现，都让不少日本民众改变了过去对中国的看法。

链接：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大事记

上世纪90年代末，中国提出中日战略关系，但始终不被日方接纳。

2006年9月20日，安倍晋三出任日本首相，接受日本外务省要与中国建立“战略互惠关系”的重大变革构想。

2006年10月8日，安倍访华开启“破冰之旅”，打开中日关系僵局。

2007年4月11日，中国总理温家宝访日展开“融冰之旅”。

2007年9月29日，温家宝就中日邦交正常化35周年致电日本首相福田康夫，电文中使用了“战略互惠关系”一词。

2007年10月1日，福田在众议院发表施政演说，明确表示与中国构建立足共同战略利益的互惠关系。

2007年12月27日，福田访华展开“迎春之旅”。

2008年5月6日，胡锦涛访日展开“暖春之旅”，签署《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