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刊] 李毅中：铁腕风格遭遇危机考验

李毅中甫一出任工信部这个重要经济部门，即遭逢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而挽救工业和中小企业体系健康运转，这其中的冷暖只有他自己知道。

3月23日，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李毅中表示，“尽快扭转经济下滑的趋势，这是当务之急……只有把企业救活，使它不要破产，使它能够继续生产经营，这样才有产值，才有增加值，才有就业，才有社会的稳定……”

这段话被媒体解读为“当务之急是让中小企业活下去，不要破产”。自2008年以来，金融风暴横扫全球，中小企业已成重灾区。至去年年底，中国中小企业停业、歇业和关闭的占7.5％，预估近50万家。

有评论形容：假如一年前李毅中说这番话，他几乎是伟人。彼时，新《劳动合同法》刚颁布，各界还在争论之中。作为新上任的工信部部长，若能从中小企业生存角度看问题，预见就业艰难，未雨绸缪地考虑社会稳定，如此评价殊不过分；

半年前说，可算是高人。那时中国正酝酿应对金融危机的振兴计划，如果他尽可能地影响、制定行业政策，为中小企业多开一些活路，怎么不是高人？3个月前说，也是明白人。新年伊始，首先就能想到中小企业，至少善莫大焉；

然而，今天才说。中小企业该倒的已经倒了、失业农民工已经挤着绿皮车返了乡——李毅中只是凡人，就为官而言，甚至是缺乏远见的平庸官员。

尽管上述评论苛刻了些，而李毅中甫一出任这个重要经济部门，即遭逢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运道也堪称衰背。同时，其施政或还受到其他复杂因素的掣肘。但与在国家安监总局局长任上收获的广泛赞誉相比，他的新角色显然要黯淡得多。

出身“石油系”而步入政界，从国资管家到为人熟知的安监“救火队长”，直至执掌“大工业部”，兴许是天意，李毅中几乎每获重用都与国家机构改革有关。

北京高层近年严格执行高官届龄退休制度，正省部级官员的退休年龄是65岁。现年64岁的李毅中即将面临“到站”，留给他的时间已极其有限。能否在任内为中国工业化和信息化的融合破题，推动信息产业的“三网融合”与工业的产业升级？或是决定在不久的未来，他能否如曾经掀起“审计风暴”的国家审计署前审计长李金华一样，众望所归地跻身全国政协副主席这样的国家领导人高位的重要考量指标。

从整合中石化到国资管家

出生于1945年3月的李毅中，山西大同人。1966年7月毕业于北京石油学院炼油工程专业，在此后长达37年里，他一直都从事与石油有关的工作。

他先是被分配至山东胜利炼油厂，用了不到8年的时间，就从一名普通工人一步步被提拔为厂长，其间历任技术员、车间副主任、主任、副总工程师。1984年12月，出任中国石油化工总公司（下称“中石化”）齐鲁石化公司总经理，3年后，晋升为中石化总公司副总经理。

1997年至1998年间，在短暂出任中国东联石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兼仪征化纤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等职后，1998年4月，李毅中被任命为中石化集团总经理、党组书记，两年后又出任中石化股份董事长。

当时，中石化有123万名员工，而位列全球500强的6大国际石油巨头的总人员数相加也才100万。中石化的人均总资产、人均销售收入分别约为这些外国公司平均值的1/20和1/26，人均净利润则仅为1/200。

李毅中果断地进行主辅分离、改制分流等措施，整合中石化。同时，实施改制，在管理上与国际化接轨。从2000年10月到2001年8月，中石化先后在香港、纽约、伦敦和上海上市，成为中国唯一一家在境内外四地上市的公司。

2002年，中石化就获膺《欧洲货币》2001年度新兴市场公司治理中国境内第一名，《亚洲金融》中国最佳投资者关系公司。

自2000年起，中石化还在全国收购民营中小加油站，整合成品油零售市场，这一战略可谓颇具远见。2002年，是中国加入世贸的第一年，对外市场准入和关税减让几乎涉及石油行业所有大宗产品，中石化仅此一项就减少利润18亿元，但却在这一年交出了利润128亿元、同比增长5.8％的佳绩。李毅中因此入选同年中央电视台经济年度人物。

在具备多年大型国企管理经验后，2002年11月的中共十六大上，他入选中央委员，显示将出任重要职务。果不其然，2003年3月举行的第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决定成立国资委来管理中央所属企业的国有资产，58岁的李毅中升任该机构党委书记、副主任，由此正式步入政界。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和他同时代的中共官员都具有石油工作的背景。这些“石油系”高官，如原国务院副总理吴仪，曾任北京燕山石油化工公司副总经理；现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政法委书记周永康，曾是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总经理；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部长田成平，也担任过北京燕山石油化工总公司党委副书记。

作为196家中国最核心国企的出资人代表，国资委管理着总额高达6.9万亿元的国有资产。李毅中到任后，很快就让那些国企老总感觉到了压力：先是警告一些央企负责人薪酬拿得太多，紧接着，在2004年年底央企负责人会议上表示：“大型企业不能搞管理层收购。”并明确提出中小企业MBO（管理层收购）的“5条禁令”。

其间，他致力于推进国企改革，理顺政企关系，并加大国有资本调整力度，使其布局和结构得到改善，国有资产迅速增值。

安全事故“救火队长”

2005年年初，因事故频发至天怨人怒的地步，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升格为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有能源企业管理经验的李毅中调任该局局长、党组书记，坐上了这个“火山口”。时年，李毅中已届花甲，所有的舆论都认为，他的事业前途不会平坦。

事实也是如此。2004年，中国煤矿事故死亡人数6027人，占全世界矿难死亡总数的80％。李毅中开始掌政中国安监的2005年，被称为中国的“矿难年”，年初的辽宁海州立井发生特大瓦斯爆炸，死亡214人，而年末仅仅两周时间，就接连发生了6起严重的矿难。2007年，中国共发生各类事故50万余起，死亡超过10万余人。中国亿元GDP事故死亡率2005年是0.7，2006年是0.558，2007年是0.413，尽管呈逐年下降趋势，但仍是发达国家的10倍。

然而，正是3年的安监总局生涯，让李毅中在民众中获得了巨大威望。在其强力推动下，中国掀起了一场猛烈的“安监风暴”。

2005年4月5日，李毅中上任后第一次在国务院新闻办的新闻发布会上露面，他宣称“今后搞安全监管将六亲不认”。9月29日，他又表示，安监工作“要有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气魄”。“对党员干部，要让其受处分，丢帽子；对职业经理人，要罢免其任职资格，丢位子；对黑心矿主，要让其倾家荡产，丢票子。”2007年的网络十大语录，李毅中荣列其中。这源于在导致105人丧生的山西洪洞“12·5”特大瓦斯爆炸事故调查组成立会上，他的一声怒斥：“什么六证齐全，是五毒俱全！”此外，其被广为传诵的狠话还有：“腐败不除，矿无宁日!”

他像一名赶在路上的“救火队员”，频繁出现在各地的工业事故和矿难现场，每次都是面色凝重和无法掩饰的愤怒，以及对黑心矿主的斥责和对官煤勾结的严厉抨击，再或是面对遇难矿工家属时的温情尽显、双眼含泪。

知名财经评论员叶檀表示，让人丢帽子、丢位子、丢票子，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剥夺，向来都是鱼死网破，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没有无欲则刚的勇气是难以想象的。

为清洗“带血的煤”和“带血的GDP”，李毅中被认为是“中国出镜率最高、最劳累、最郁闷也最忧伤的部级官员”。而他在国家安监总局局长任上所表现出来的敢作敢为、铁面无私的形象，以及果敢与勇于承担责任的风格，也使他成为公众口碑最好的中国高官之一。

李毅中的无奈

除了愤怒和流泪，3年时间里，李毅中在中国安监体系建设、打击腐败和从制度上解决安全风险和事故补偿方面做了一系列尝试。

他上任后推出的大事之一，就是要把每名矿工的死亡赔偿金提高到20万元以上。作为一种机制上的保障，李毅中一直在推动煤矿实行安全风险抵押制度，他还建议修改《刑法》、《安全生产法》、《煤炭法》中有关事故罚款的条款，以加大对事故责任人的惩治力度。

但中国的安监工作如此艰难，并不仅仅因为中国企业落后的设备与管理，而是因为背后牵涉到贪腐，牵涉到地方利益，牵涉到更多制度性矛盾的聚集。这样一个动辄得咎、又处于聚光灯下的岗位，可谓责权利难以匹配，成无功败有过。更多时候李毅中的努力只能获得“清官”的价值，而非制度性改良的价值。

作为煤矿安全生产的重要一环，关闭小煤矿曾是硬指标。2008年1月，李毅中公布整顿小煤矿成果：过去3年来中国已公告关闭煤矿11618处，其中小型煤矿11155处。但去年全国“两会”期间，他又表示，春节期间因放假、检修而停产，以及受南方冰雪灾害影响而停电停产的小煤矿全国共有1万多处，目前有2000多处已经复产，全国“两会”后还将有1万处小煤矿复产。

众所周知，中国电荒的定期逼宫，其背后的制度性因素在于电煤体制，在于政府对资源性行业改革的滞后，对价格管制的迷恋和对垄断企业的依赖与绥靖。李毅中显然认为关闭小煤矿是安全的保障，但一刀切的做法却与计划无异；而由制度性缺陷带来的后果，又直接影响了此前的整顿努力。

叶檀评论说，李毅中无法解决垄断问题，也无法理顺价格体制，因此这位安监局长只能跟着经济指挥棒走，对小煤矿时而支持时而打压，在自己的语言体系中求得统一。这难道仅仅是李毅中的悲剧吗？

不过，无法否认的是，在安监总局局长任上，李毅中还是以其清廉、勤政和铁腕给公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虽树敌甚多，但却赢得了民心，并得到中央高层的认可。

海外媒体指，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李毅中是幸运的。在落实胡温科学发展观的三位先锋干将中，李金华2008年已退居二线，荣升全国政协副主席；李毅中再获重用出任工信部部长，也可视为是对他的一种奖赏与期许；而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潘岳就没这么幸运了——不仅其主导的“环评风暴”遭遇利益集团的强烈抵制，这位“少壮改革派”自2003年起担任副局长一职至今也不见受到拔擢，据传“背后潜藏政治角力”。

大工业推动者

2008年3月，国务院公布了新的机构改革方案，原信息产业部撤销，其职能与原国务院信息化工作办公室职能、国家发改委工业行业管理有关职能，以及国防科工委除核电管理以外的职能整合，组建工业和信息化部，同时国家烟草专卖局也划入该部管理。

3月17日，在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李毅中被任命为工信部首任部长。此前，坊间早已认定几近退休的他将出任该职。有媒体评论，63岁的他此次上任，与其说是一种幸运，不如说是压下一副新的重担。

工信部是中央力推新型工业化的产物。大力推进信息化与工业化融合、走新型工业化道路，在十七大上就已公开提出。

李毅中认为，信息化与工业化融合必须选准切入点：即工业相关研发设计的信息化，促进工业产品的更新换代；工业生产过程的自动化，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企业和行业管理的信息化，促进企业资源优化和产业链的合理化；产品流通和市场的信息化，建立工业现代流通体系；提高从业人员素质，培育新一代产业大军；推进工业经济的延伸发展，创建新兴产业。

而信息产业中多年存在的“三网融合”问题，是对工信部的最大挑战。中国信息产业领域有电信网、广电网和互联网。三网分别由原信产部和国家广电总局管理，与国家发改委、国资委等相关部委又存在职能交叉。据统计，由于“三网不融合”，线路重复铺设每年多增加的成本就高达1200亿元。

此外，当时3G牌照发放遥遥无期，使原信产部备受指责。2008年2月，国务院通过了电信重组方案，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电信呈现三足鼎立态势。今年1月，工信部正式发放3张3G移动通信网络运营牌照，其中移动获TD-SCDMA牌照、联通获WCDMA牌照、电信获CDMA2000 1X牌照。历时11年，中国终于跨入3G时代。但李毅中仍需面对势力强大的电信垄断巨头，如何挑战行业垄断，协调利益集团，保护消费者利益，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难题。

比如，在小灵通问题上，工信部“小灵通在2011年底清频退网”的政策今年2月出台后，立即遭到许多消费者的抵制，甚至被提起法律诉讼。尽管此后李毅中表示，要考虑7000万小灵通用户利益，听取消费者意见，但没有召开听证会的做法还是深为外界所诟病。

最根本的是，中央交给李毅中的基本任务是实现中国工业现代化、信息化，最终达到中国工业的产业升级，振兴装备制造业，促进工业由大变强。对于李毅中而言，首要的任务是淘汰落后的生产能力，实现产业的集中和升级，在这方面，李毅中有关闭小煤矿的经验和执行能力。舆论相信，他的铁腕风格会在新的工作中得到进一步延续。那么，除了铁腕呢？

金融危机终结好运

履新工信部不久，李毅中就遭逢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而挽救工业和中小企业体系健康运转，这其中的冷暖只有他自己知道。

2008年，中国工业行业经历了过山车式的轨迹。从年初的高速增长到6月开始持续下滑，增速由6月的16％下滑至11月的5.4％，12月也只有5.8％。2009年1、2月份这一指标合计是3.8％，扣除节日因素影响在5.2％，仍未走出低谷。在3月的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李毅中表示，工业说走出低谷，或许还尚早。“决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轻言好转。”

2008年12月19日，在全国工业与信息化工作会议上，李毅中提出，为保证2009年GDP增长8％的目标，今年全国工业增长速度将达12％左右。工信部锁定了9个受金融危机冲击严重的行业，包括轻工、纺织、钢铁、有色金属、汽车、石化、船舶、电子、通信。在国务院通过十大行业调整振兴计划后，据称，工信部与国家发改委正研究制定省市细则和方案，推动相关政策措施的实施。

企业技术改造则成为工信部的一大王牌救市策略。工信部的企业技改方法论，就是通过贷款贴息，用好中央财政200亿元技改专项资金，推动一批项目尽快实施。李毅中乐观估计，这笔资金拉动效应将达20倍，亦即有望拉动4000亿元的技术改造资金投入。

而救企业尤其是救金融危机的重灾区中小企业，是工信部眼下托市的重要方向。资料显示，目前中小企业数量占国内企业总数的99％以上，它们仅占用20％的金融资源，却创造了大约60％的GDP、出口和税收，解决了75％的城镇就业。如何解决中小企业的融资问题，这或将直接影响到它们能否最终安全度过目前的金融危机。

据报道，目前中央财政10亿元的担保基金已经到位，分到330个担保机构，可以为4万家中小企业提供总额为2500亿元的担保贷款。李毅中期望，今年通过担保可以为中小企业贷到6000多亿元的担保贷款。同时，中央财政中小企业发展资金从39亿元增加到96亿元。此外，如果创业板能够在今年顺利推出，有条件的中小企业也可以通过上市直接融资。

在外界看来，只有让中小企业蓬勃起来，“4万亿”经济刺激计划才可能真正撬动更多的民间资本，进一步刺激经济。但正如前述质疑李毅中的评论所言，国家和工信部对于中小企业的出手相助，难逃迟钝之嫌。

李毅中的好运似乎已经走到了头。而他的前途如何？一切言之尚早，还要由业绩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