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刊] 陈云林：衔命首旅 台海融冰

由黑龙江省主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意外”上调国台办，后成为任职国台办最久的对台事务掌门，历经台海10余年风云跌宕，终在海协会会长任上，以一次历史性的访问，势将于两岸关系史册上彪炳留名。

11月3日，大陆海协会会长陈云林率谈判代表团飞抵台湾，作为北京历史上访问台湾层级最高的官员，由此在台举行的与台湾海基会董事长江丙坤的“陈江会”，以及与台湾“总统”马英九的“陈马会”，引发了海内外媒体的巨大关注。

出发前，陈云林就为此行定调，称是两会制度性协商的既定议程，会谈内容只围绕经济议题展开，不涉及两岸政治问题，更不涉及岛内政治斗争。他还因毒奶粉事件，向台湾民众表示歉意。尽管如此低调且身段柔软，但其访台意义之重大，仍被解读成两岸系列融冰之举的重要一环。

而与海基会签署空运、海运、邮政、食品四项协议，更将两岸三通（通商、通航、通邮）化为现实，加上明年将商签的金融监理备忘录，两岸互动开始进入实质性议题，定鼎了两岸关系未来的新格局。

现年67岁的陈云林，由黑龙江省主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意外”上调国台办，后成为任职国台办最久的对台事务掌门，历经台海10余年风云跌宕，终在海协会会长任上，以一次历史性的访问，势将于两岸关系史册上彪炳留名。

学农出身的对台高官

官方资料显示，陈云林出生于1941年12月，辽宁黑山人。他算得上是“文革”前的精英大学生，1967年毕业于北京农业大学土壤化学系。

但由其学农的背景，或许谁都不曾料想，他会从遥远的白山黑水走来，成为穿越台湾海峡赴台的中共最高级别的人物，“历史就是带着一丝黑色幽默的味道”。

早年，陈云林由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榆村屯化工厂的一名普通技术员起家，14年间历任该厂车间主任、党支部副书记、党委委员、革委会副主任、厂党委副书记、副厂长、厂长等职。

直至1981年，年已40岁的他才正式步入仕途，出任齐齐哈尔市计委主任、市委常委。两年后，任齐齐哈尔市市长、市委副书记。1984年调往省会哈尔滨，担任黑龙江省委副书记，省体改委主任。1987年起历任黑龙江省副省长、省委副书记、省委常委。

在1994年1月上调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与中共中央台湾工作办公室是两个牌子一套人马）副主任前，1992年10月的中共十四大上，陈云林以黑龙江省主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当选中央候补委员。1997年1月，升任国台办主任，并于当年9月跻身十五届中央委员。

至今没人说得清陈云林被调到国台办的原因。其前任丁关根（后曾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宣部部长）、王兆国（现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均有丰沛的中共高层关系，但陈云林并没有。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懂经济问题，符合两岸关系的发展潮流。

虽是理工科出身，陈云林却喜读古典诗词和史书，最好杜（甫）诗，文学修养极好，具有浓厚的中国传统气息。其与台湾朋友见面，常爱引经据典。此次访台他就引诗句喻两岸关系应更具前瞻性，登高方能望远，“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据悉，在国台办10余年，他对属下亦相当照顾。公余闲暇时，已当上爷爷的他，经常与夫人在北京万寿路住家附近，带着孙儿散步。陈云林为人热情，因工作需要，经常要出席各种宴会场合，他本身并不善饮，一喝酒就会脸红，不过，以招牌式的爽朗笑容和慢条斯理的谈话腔调，多年来他已在台湾政界、商界广植深厚人脉。

还有消息披露说，他的夫人赖晓华为北京康银阁钱币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是中国的“钱币大王”。该公司是经中国央行批准从事钱币装帧及装帧钱币批发、销售业务，兼营礼品销售、钱币咨询的专业公司，注册资金800万元，股东单位有中国钱币学会、北京人银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中国金币总公司和中国印钞造币总公司。

“鸽派”见证台海风云

国台办成立至今，在王毅之前只有丁关根、王兆国、陈云林三位主任。陈虽在三人中的政治位阶最低，但任职最久、曝光率最高，实际经历了两岸关系最风云变幻的十年。可以说，他在国台办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两岸关系的跌宕史。

1993年4月，时任海协会会长汪道涵与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在新加坡举行了第一次“汪辜会谈”，两岸形势看好，中共有意在两岸经济议题上着墨，像台商投资保障等问题。陈云林正是以这一理由于次年被调至国台办。

然而，他到任国台办副主任才2个月就发生了“千岛湖事件”。24名台湾游客和浙江淳安千岛湖风景区的导游船工共32人，遭遇抢劫并遇害。因当时大陆地方政府和公安机关封锁新闻，警方办案手法粗糙，以及期间各方媒体带有负面色彩的报道和猜测，导致台湾民众的不满，并对两岸关系造成相当大的冲击。不过，陈云林第一年的表现还是获得了对台领导小组的赏识，隔年就传出将接任王兆国的国台办主任之位。

不同于出身外交系统、现任国台办主任的对台“鹰派”王毅（有传，王毅对日本人评断台湾人“贪财怕死爱当官”印象深刻，曾在北京引述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之女田中真纪子的话说“北京对台的友善政策是错误的，台湾人轻蔑友善，他们只信服皮鞭”，结果被江泽民呵斥），被评为“思想开放，实事求是”的陈云林，被视为对台“鸽派”人物。

这一时期，是邓小平犹仍在世的时候，对台政策概以强硬为先。到1997年2月邓辞世前后，江泽民获取对台政策的完全主导地位，陈受江信任，终于出掌国台办。但两岸关系已然逆转，从1995、1996年的台海危机到1999年李登辉抛出“两国论”，两岸关系降至冰点。他也被指“对台过于软弱，造成台独气焰高涨”，幸得江力挺，才安然度过低潮。

在陈水扁主政台湾8年间，对陈云林而言，更是一场硬仗，既要反台独，又要争取台湾民心，更要对台湾风起云涌的政局时时为高层提供分析报告。2004年他曾对扁促“公投”提出“五一七声明”，要台湾选择和与战，成为其重要的对台文档。其间，受挫的他据传也有倦勤之意，曾主动向高层求去。

但从2005年起，陈云林主持下的国台办开始抓准了方向，先是《反分裂国家法》于当年3月在全国人大会上通过，其后力排众议大胆推动“连（战）胡（锦涛）会”、“宋（楚瑜）胡（锦涛）会”等，他向胡锦涛表示，两岸应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胡最后采纳了他的建议。而连战的大陆之行，不仅成为国共两党关系史上的里程碑，更走出两岸恢复对话与和解的关键一步。同年1月，两岸还在澳门协商达成春节包机协议，打破了56年没有直接通航的僵局，创造了“澳门模式”。

凡此种种让陈云林再获胡锦涛的肯定，也令他接下来在海协会会长这个于两岸关系上尊荣崇高的位置，攀上历史与人生的巅峰。

出掌“白手套”海协会

2008年陈云林67岁，早已过了中共对部级高官65岁的任职年龄限制。在中共十七大上，他也没有被安排出任中央委员。当时媒体称，这预示着他将卸任国台办主任，而台湾“总统”大选结果出炉，正可让其“功成身退”。

3月，陈云林出任全国政协港澳台侨委员会主任，6月当选海协会会长，同时辞去国台办主任一职。此前，随着首任会长汪道涵2005年12月辞世，海协会会长已悬缺了两年半。

外界分析，由于两岸情势特殊，陈云林掌管中共对台事务10余年，历经两岸谈判、斗争、合作各个不同关系阶段，是中共部级官员中最娴熟对台事务者，以其资历，显是最合适的海协会会长人选。

成立于1991年12月的海协会，是大陆因应台湾海基会成立的社团组织，属大陆授权处理两岸事务的机构，其业务指导和管理机关为国台办，被称为准官方背景的“白手套”。只不过，这只“白手套”在陈云林之后益发成为官方色彩甚重的“透明手套”。

提起执掌对台谈判第一线重任的海协会，则不能不提汪道涵。出生于1915年的汪，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机械系，系中共元老，曾任上海市市长。他与江泽民养父江上青在抗战时同在安徽工作，国内外许多学者都认为他对江泽民有知遇之恩，这使其在中国的政治生活中具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力。江也因此委任其出掌海协会，为两岸关系牵线搭桥。

为促进两岸关系之研究，汪道涵并以其幕僚章念驰成立上海东亚研究所，网罗对台系统的研究人才；以此为基础又在香港成立中国评论月刊社，几经努力使之成为能在中国大陆、香港、台湾三地发行的时论刊物。

在第一次“汪辜会谈”5年后，1998年10月，汪辜在上海再度握手，这次会晤开启了两岸政治对话，并达成包括两岸继续进行政治对话及汪道涵应邀访问台湾的四项共识。次年6月，双方原则确定汪道涵于当年秋访台。

未料，7月李登辉的“两国论”令两会商谈难以为继，访台计划被迫中止。其后，两岸关系阴霾重重，数载盘桓，迁延跌宕。2005年5月，连战在访问上海时，还专程与汪会面。直至汪病逝，这一约定终成无期。

有文章回忆说，1999年7月中旬某日，上海衡山宾馆，当汪道涵正邀集多位涉台学者专家，商议赴台会谈的相关问题时，突然，一通北京打来的电话，让他与智囊充满期待的筹划留下了“历史的惊叹号”。电话那端，正是时任国台办主任陈云林。几天后，陈代表北京当局，向汪正式传达了中共中央决定无限期推迟“辜
汪台北会谈”的政策决定。

而在国共对话取得突破后，今年4月，胡锦涛会见以两岸共同市场基金会董事长身份参会博鳌亚洲论坛的台湾候任“副总统”萧万长；5月，国民党主席吴伯雄以台湾“执政党”党首身份访问大陆。6月，“失能”多年的海协会终于与海基会重启协商大门，第一次“陈江会”在北京举行，并达成两岸周末包机直航、开放大陆居民赴台观光等四项协议。会谈还商定两会今秋在台北举行第二次会谈，陈云林应邀访台。

此行陈也特意探望了辜振甫的遗孀辜严倬云，而两会商谈的恢复并取得成果，当可告慰汪辜二人。

“大三通”开启两岸新局

在陈云林此行之前，尽管发生了以私人身份访台的海协会副会长张铭清遭人身伤害事件，又有台湾绿营鼓动呛声及围城的威胁，但都没有动摇其访台的决心。

分析称，原因之一是自马英九以700 万高票当选之后，北京已把它解读成台湾主流民意对两岸三通及台海和解的政治背书，此刻不开启这个历史性的进程，更待何时？为此做任何非原则的让步、甚至做任何形式上的变通，都相当值得。

11月4日，两会顺利就海运、空运、邮政、食品四大议题签署最终协议，至此两岸努力多年的“大三通”愿景终于修成正果。在陈云林作为两岸分治后访台的最高级别大陆官员的历史性意义之外，三通的全面落实更有着现实意义。

针对今年7月才启动的以周末包机为核心的空运协议，二次协商将原来的每周38班包机增加到108班，大陆开放航点由北京、上海、广州、厦门、南京5个城市增加为21个。实质宣告客运直航的“实习期”已满，未来每天都有航班往来两岸之间，不仅大幅降低航运成本，还提升了交流的便利性。台湾中华航空董事长魏幸雄认为，航空业者的成本可因此降低20％。按照每年两岸往来约500万人次的基数计算，所能减免的成本耗费约达20亿美元。

两岸船舶可行驶直航航路，无需再弯靠琉球等第三地，大陆开放总共63个港口；包含平信、挂号信、小包、包裹与快递等邮件，无需再经过香港；两岸食品安全信息互相实时通报，迅速响应请求与提供必要协助；等等。

下一步骤则可能是共同寻求金融海啸下的应对策略，放宽对银行业的管制。此次大陆代表团成员中包括多名银行行长和金融监管高官，预料明年大陆与台湾将签署一项允许台湾银行在大陆开设分行的谅解备忘录。

台湾问题专家安替指，从技术层面说，大陆此次送给台湾的，可谓“不叫CEPA 的CEPA”，因为之前有相应的以CEPA形式帮助香港、澳门渡过金融危机、甚至缓解对北京不满的经验，因此在对台政策上深深认知到，以经济合作甚至援助的方式对待政治上有异议的地区，会起到“以经济吸纳政治”的效果。马英九也因此极大获利，不但能振作台湾经济信心，抬升因经济不景气而几乎跌倒谷底的政府支持率，而且在大陆明确的“以经济吸纳政治”的原则下，台湾暂时不会在“政治主体性”上被迫让步。

还有分析认为，在三通之后，两岸关系未来的新格局将逐渐清晰起来。两岸政党民众将更多地逐渐摆脱传统的隔空喊话或者定位争论，进入到实质性议题的互动阶段。

 两岸努力多年的“大三通”愿景终于修成正果

大陆对台新思维

从两岸关系进入冰点到出现历史性突破，从国共对话突破到两会协商重启，陈云林都适逢其会，身在其位。所不同的是，其间隐含了大陆对台政策的调整，显示胡锦涛对台新思维的收效。

有评论说，陈云林访台的很多言行所赋有的内涵是过去未见或罕见的。尽管中共对台和平统一方针的政策从未改变，但对台政策内涵、特别是思维不断在丰富中。尤其在胡锦涛主导大陆对台政策后，中共对台的思维
发生了很大变化。


今年5月，国民党主席吴伯雄（左二）以台湾“执政党”党首身份访问大陆

最大的转变是“去政治化”的互动运作。这种现实理性比较高明的政治运作，是基于两岸当局对自身和对方利益势力和国际环境的较为理性客观的认识与评估，把历史和理念不可能放弃又不可能扯清拉平的东西暂时撂置，从互相斗狠到互相斗智，从零和到较为文明地博弈。

马英九今年4月中委托副手萧万长出席海南博鳌论坛，向胡锦涛转达了“正视现实，开创未来，搁置争议，追求双赢”的16字箴言后，胡在4月底会晤到访的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时，回赠“建立互信，搁置争议，求同存异，共创双赢”的16字方针。“陈马会”上，马则提出“正视现实，互不否认，为民兴利，两岸和平”的18字定调，其中较具新意的是“互不否认”。

其次，将民本作为对台政策的重要内涵，将两岸关系与民众利益结合起来。第三，大陆经过30年的改革开放，总体经济实力大增，已有能力参与甚至帮助国际经济的发展。在两岸经贸关系中，大陆也可提供台湾经济持续发展的动力。第四，将“民族利益”作为对台政策的重要内涵。

而如果按过去的政策与思维判断，陈云林今次则根本不可能访台。原因在于：其一，台湾的各种政治障碍依然存在，尤其是台湾朝野期盼借助陈云林此行突显台湾政体的合法性及互相承认性，这超过了陈所能承担的使命。其二，绿营的抵制可能引爆两岸政治冲突。其三，马政府上台数月以来，执政能力正经受严峻考验。如无法有效处理社会秩序、民意冲突、政党对峙，陈云林访台将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正因为中共在近些年来充分展开了对台新思维，并已初见成效，使得其信心大增。

安替表示，三通和人员物资的自由流动，将使台湾“主体性”的政治构造失去安全的封闭性，在当下全球化和面对中国崛起的事实，非常难再积蓄政治能量。对于美国因素而言，如果一旦美国政治家确认台湾主流并不想挑衅大陆，而少数台独的挑衅对美国没好处，那么也不再会有美国政党试图逆势而上，台湾的战略棋子作用也会大大减轻。

他分析称，只要没有重大政治风波或者战争，台湾的命运从陈云林访台之后就大概确定——虽可继续保持政治现状，但已没有离开大陆的能力甚至意愿了。而不接受“政治现状”的民进党及台独势力，只能继续做民主社会的“必要少数”，无法主导台海进程。

链接1：两会协商谈判

1993年4月，海协会会长汪道涵与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在新加坡举行会谈，签署“汪辜会谈共同协议”等四项重要文件。

1994年，海协会常务副会长唐树备与海基会副董事长兼秘书长焦仁和先后在北京、台北进行两度会谈，就如何落实“辜汪会谈共同协议”及后续事务性协商问题进行会谈。8月，通过订定“两会商定会务人员入出境往来便利办法”。

1998年10月，第二次汪辜会谈，开启两岸政治对话，并达成包括两岸继续进行政治对话及汪道涵应邀访问台湾的四项共识。1999年6月，双方原则确定汪于当年10月赴台访问。

2008年6月，海协会会长陈云林与海基会董事长江丙坤在北京举行协商谈判，并达成两岸周末包机直航、开放大陆居民赴台观光等四项协议。双方签署“海峡两岸包机会谈纪要”。

2008年11月，第二次“陈江会”在台北举行。签署空运、海运、邮政、食品四项协议，就世界金融风暴两
岸如何应对等问题进行协商。

链接2：陈云林简历



1941年12月出生，辽宁黑山人。1966年5月加入中共。1967年毕业于北京农业大学土壤化学系。
1967-1981年 齐齐哈尔市榆村屯化工厂技术员、主任、党支部副书记、党委委员、革委会副主任、厂党委副书记、副厂长、厂长；
1981-1983年 齐齐哈尔市计委主任、市委常委
1983-1984年 齐齐哈尔市市长、市委副书记
1984-1987年 黑龙江省委副书记，省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主任
1987-1994年 黑龙江省副省长、省委副书记、省委常委
1994-1997年 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副主任
1997-2008年 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主任
2008年- 全国政协港澳台侨委员会主任，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会长
中共十四届中央候补委员，十五届、十六届中央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