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刊] 理查德•福尔德：雷曼银行的终结者

这家拥有158年悠久历史，历经多次经济和金融危机而屹立不倒的著名国际投行最终葬送在一个曾经把它力挽狂澜，带领它攀上新高峰的“角斗士”手里。

“我对我作出的决策和我采取的行动负全部责任，但是从当时的情况看，这些决策是慎重和恰当的。”美国东部时间10月6日中午，原雷曼兄弟公司董事长兼CEO理查德•福尔德（Richard Fuld）用强硬的语气面对全场的听众说。

这是62岁的福尔德自雷曼20天前申请破产保护后的首次公开亮相。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端坐国会山瑞本大楼听证室正中央，独自抗击着众议院政府监督委员会十余名议员的攻击。

“在我被葬身黄土之前，我会一直追问：为什么我们是唯一不被拯救的？”福尔德用强烈的口气向议员们表明，这个问题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2008年9月15日凌晨，雷曼兄弟发表声明称，公司将于15日上午向纽约南区的美国联邦破产法庭递交破产保护申请。

这是雷曼在苦寻买家未果后作出的申请破产保护决定。一天前，英国巴克莱银行在美国政府拒绝提供财政担保后决定退出拯救雷曼的行动。3小时后，美国银行也宣布退出，转而收购美林公司。

一旦雷曼的破产保护申请得到批准，这将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破产案。这也将意味着现年已经158岁的雷曼兄弟公司从此将走入历史。

福尔德在健身房遭人暴打只是传言？

雷曼的破产拖累了全球，不少家庭成为了雷曼迷你债券的受害人，痛失多年积蓄。美国CNBC电视台和著名杂志《名利场》不久前披露，富尔德日前在公司健身房遭人挥拳打脸泄愤。

据报道，自从雷曼破产后，富尔德一直很低调，直至10月6日才因为要应国会传召出席听证会而公开露面。过去一段日子里，有关他的传闻不绝，有说他惊恐症发作要被抬上担架送医院，也有说他在公司邻街差点被的士辗过，据称司机更是前雷曼员工。

近日CNBC又爆料说，富尔德真的在9月被人打。最初爆出这件事的，是《名利场》的撰稿人维基•沃德（Vicki Ward）。沃德其后更承认，他不仅亲眼目击了事件，还有份上前打了富尔德。

沃德称，在雷曼宣布申请破产保护后的周日（9月21日），富尔德来到雷曼大楼的健身房，“当时我身边有位仁兄怒上心头，走到富尔德跟前，向他狠狠挥拳。”他看到那人出手后，自己也忍不住走过去打了富尔德。沃德说：“我觉得他不知羞耻，他对不起那些基金及投资者，他从不承认自己的过错……我觉得他很傲慢可憎。”

但据接近福尔德的人说：“此事（福尔德被打）绝对不是真的，完全没有这回事”。

雷曼健身中心的总经理亚历克斯•格林伯格（Alex Greenberg）也证实，自雷曼破产之后，福尔德就再也没来过该健身俱乐部。“而且我们俱乐部在星期天是不开门的。”

分析师们普遍认为，富尔德要为雷曼倒闭负上极大责任。富尔德2004年率领雷曼大举进军按揭市场，买下多间按揭公司及银行，并将按揭包装形成债券出售。但随着美国次贷危机的爆发，楼市由盛转衰，雷曼手上大量债务抵押证券无法脱手，最终落得倒闭收场。分析师鲁道夫•科尔（Ralph Cole）说：“富尔德三四年前犯下错误，买下这些资产，结果付出代价。”

好斗的福尔德

除了过于冒进，富尔德高傲自负的性格也让他一败涂地。富尔德处事凶狠不留余地，在金融界树敌无数，以致雷曼出事后华尔街各公司都只作壁上观。雷曼员工对这名上司也没好感，指他为人高傲自负，开会总是独断独行，给他取了“大猩猩”的绰号。今年8月间，富尔德原可将雷曼兄弟以40亿-60亿美元的价格，将公司25%股份卖给韩国产业银行，但他自信雷曼王国由他一手打造，公司价值超过估价，坚持不接受收购，结果错失起死回生的机会，带公司走向灭亡。

据悉，随着公司破产，富尔德夫妇已悄悄把16幅战后名画收藏品全部交与佳士得拍卖行出售套现。富尔德的太太是一位知名的艺术收藏家，多年来一直是拍卖会的活跃买家，但从未大举出售收藏。有消息还称，富尔德最近经常去打壁球，猛烈击打墙壁以发泄情绪。

福尔德1946年4月26日出生在美国纽约；1969年从科罗拉多州大学获得文学学士学位；1973年从纽约大学Stern商学院获得MBA学位。在科罗拉多州大学读书时，福尔德参加了后备役海军军官培训计划。

德尔福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美国空军当一名飞行员。但之后，由于跟空军指挥官斗殴，他的飞行员生涯宣告结束。据说，事件的起因是这名空军指挥官嘲弄一名实习飞行员，德尔福看不顺眼，因此发生了口角，乃至后来动了手。

离开空军后，1966年，还在大学念书的德尔福在雷曼公司当了一名实习生。德尔福在雷曼的正式职业生涯开始于他大学毕业的那年，即1969年。也正是在这一年，雷曼家族的后代、公司高级合伙人罗伯特•雷曼（Robert Lehman）去世了。自那以后，再也没有雷曼家族的成员领导过公司。

大学毕业后的福尔德在雷曼兄弟公司当了一名商业票据交易员。后因工作业绩突出，屡被提升。在雷曼正式工作的近40年中，福尔德经历了雷曼的多次重生，包括雷曼与投资银行库恩罗卜公司（Kuhn, Loeb & Co）合并，被美国运通公司收购，与哈顿投资公司（E. F. Hutton）合并，以及后来又与美国运通公司分手。

雷曼兄弟公司历史

而到1969年罗伯特•雷曼去世时，雷曼兄弟公司已经存在了将近120年。

1844年，23岁的亨利•雷曼（Henry Lehman）从德国巴伐利亚移民美国，刚开始起步时只能驾着四轮马车沿街叫卖。亨利后来定居在阿拉巴马州首府蒙哥马利，开了一个杂货店，从玻璃器皿，到工具再到种子什么都卖。

1848年革命前后，反犹浪潮席卷欧洲，很多国家重新恢复了对犹太人的种种限制。留在老家的两个弟弟伊曼纽尔•雷曼（Emanuel Lehman）和迈尔•雷曼（Mayer Lehman）混不下去了，先后来到美国投奔大哥，并加入了杂货店的生意。1850年，他们将杂货店正式更名为雷曼兄弟公司。

美国南北战争爆发之前，亨利患黄热病过世，年仅33岁。他的两个兄弟顺理成章地继承他的商号，继续从事他们的农产品期货生意和经纪商业务，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此时，雷曼家已经跻身于南方奴隶主阶层。

19世纪50年代，阿拉巴马是个产棉花的地方，很多农夫在光顾雷曼兄弟的杂货店时，由于缺乏现金，都愿以棉花付账。雷曼兄弟也接受了“以棉代币”的付账 方式，久而久之，倒卖棉花成了他们的主要进项。由做棉花生意开始，雷曼兄弟的生意进入了纽约，1858年，他们的第一家分店开在了纽约的自由大街（Liberty Street）119号。

南北战争结束后,美国掀起了一阵兴建铁路的高潮,铁路债券成为当时融资的重要工具。雷曼兄弟便由卖棉花，转为代理销售铁路债券,从此步入投资银行业,开启了一段百年的投资银行史。

1887年，雷曼正式成为纽约股票交易所的会员。同时，他们开启了欧洲和日本的投资银行业务。1989年，雷曼首次作为承销商发行了Steam Pump公司的股票。

从1990-1929年,美国经济蓬勃发展，大量的公司上市融资。在此期间，雷曼兄弟伙同高盛，成为近百家企业IPO的发行商。

上世纪30年代，美国的电视业、广播业和石油业高速发展。雷曼兄弟完成了第一个电视生产商DuMont的IPO；帮助美国广播公司（RCA）和两家石油公司Halliburton 和 Kerr-McGee融资。

二战结束后，美国的消费服务业和汽车制造业蓬勃发展，雷曼兄弟在这一轮发展中，开始成为华尔街举足轻重的投资银行。

上世纪50年代，美国的计算机行业初露端倪，雷曼承担了数码设备公司（Digital Equipment Corporation）的IPO发行；随后又促成了该公司与康柏的合并。在此期间一大批快速成长的公司，如福特汽车、美国航空公司、美国大陆航空公司、通用食品、飞利浦莫里斯等，都先后成为雷曼的客户。

10年后,许多雷曼兄弟的客户都成长为跨国公司,雷曼也开始全球布局,由一家美国本土的投资银行向国际性投资银行过渡。

1994年,雷曼兄弟通过IPO在纽约交易所挂牌，正式成为一家公众公司。此后,又先后成为“全球年度最佳债券发行商”和“标普500的指数成份股”。

历经多次危机而不倒

在其158年的历史上，雷曼经历了多次金融危机，公司所有权也经历了多次变更。1973年，雷曼错误地判断了银行利率的走势，导致公司巨额亏损，濒临倒闭；1984年，雷曼被美国运通收购；1994年雷曼从美国运通独立出来；1998年受俄罗斯债务危机拖累，雷曼再度陷入困境。

1990年，雷曼被分拆成零售和投资银行两个部分。零售部分由福尔德先前的亲信，后来又成为他对头的克里斯多夫•佩蒂特（T Christopher Pettit）掌管；投资银行部分则由福尔德领导。

由于这段时期，雷曼是美国运通的一部分，因此形成了三方领导的管理结构，内斗非常严重。由于福尔德领导的固定收益部门是整个雷曼兄弟公司唯一真正盈利的业务部门，因此福尔德的话语权非常大。曾有雷曼的竞争对手如此评论道：“如果当时福尔德和他的债券团队离职的话，恐怕雷曼撑不了半年就要破产了。”

1993年，在雷曼工作了24年之后，福尔德被任命为CEO，但他接手的却是一个庞大的亏损企业。将公司扭亏为盈显得迫在眉睫，但也绝不轻松。经过14年的时间，福尔德成功将雷曼这一家负债累累的债券交易公司打造成一家提供全方位服务的投资银行，并赢得了华尔街许多领导者——如金融咨询和资产管理公司Lazard的CEO布鲁斯•威塞斯坦（Bruce Wasserstein）——的好评。

1998年受对冲基金长期资本公司（Long-Term Capital）倒闭的影响，市场上有传言说，雷曼很快也将步入长期资本的后尘倒闭。在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事件中，基地组织摧毁了世界贸易中心，这使得雷曼无家可归，因为它的公司总部就在世界贸易中心里。

在福尔德的坚强领导下，雷曼不仅渡过了上述危机，业绩也增长到了新的高度。到2003年，雷曼已经超过瑞信和摩根大通，成为华尔街第四大投资银行。

豪赌房价导致破产

2005年4月，在雷曼在纽约召开的年会上，福尔德开始表现出他对市场的担心。“市场上有太多的流动性，我认为这掩盖了市场上的许多弊病。”福尔德说。“高利率引起的市场震荡将比我们过去曾看到的大得多。”

到2006年，雷曼自己的交易员也发现，美国房地产市场上已经有了出现问题的苗头。美国房价在连续增长5年之后已经开始下跌。知情人士透露，2006年年底，雷曼开始允许交易员对赌房价。

结果，到2007年雷曼已经成为伦敦股票交易所和泛欧证券交易所（Euronext）最大的股票交易商，同时参与了整个欧洲市场20%的公司兼并收购。此外，雷曼还通过其子公司Neuberger Berman大力发展资产管理业务。Neuberger Berman是雷曼在2003年以30亿美元收购来的。

去年2月当雷曼股价开始下跌的时候，时任雷曼首席财务官的克里斯•欧米拉（Chris O’Meara）声称该公司已经成功“隔离”了次贷风险。2007年3月，欧米拉在一次电话会议上说，雷曼采取的积极的对冲措施将减少损失。当年8月，雷曼裁剪了2500名与抵押贷款有关的员工并关闭了旗下BNC房贷子公司。

但随着次贷风波的蔓延，雷曼并没有停止发放贷款。去年，雷曼承销的有抵押贷款支持的证券是华尔街所有投行里最多的，投资组合总值850亿美元，几乎是雷曼用作缓冲风险的股东权益（225亿美元）的4倍。

“我们的全球特许（franchise）和品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强，我们今年创纪录的业绩反映了我们业务的持续多元化增长。”福尔德去年12月13日说。然而，之后不久，有关雷曼濒临倒闭的传言便蔓延开来。

2008年9月14日，英国巴克莱银行宣布退出对雷曼的收购谈判，理由是美国政府拒绝对雷曼进行财政担保。3小时后，美国银行也宣布退出谈判。在此情况下，如果没有别的大银行愿意接手，雷曼将不得不申请破产保护。果然，第二天，雷曼就倒闭了。

雷曼的破产将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公司破产案。雷曼在根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Chapter 11）递交的说明中列出公司的资产总额为6390亿美元。在《破产法》第11章的破产保护的庇护下，雷曼将在政府的监管下进行以起死回生为目的的债务重组及业务重组，股东、债权人和政府坐下来谈，比如会便宜卖掉一些还算不错的业务,在破产保护期间，债权人不能随便上门去要钱。

雷曼的欧洲破产管理人已经在纽约递交了法院指令，要求雷曼美国总部汇80亿美元到雷曼的欧洲总部——伦敦。雷曼在英国的破产管理人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说，他们将用这笔钱支付员工工资、债权人债务以及其它日常开销。

过去，雷曼的欧洲分部会定期从其欧洲总部伦敦向纽约全球总部汇钱。“这些钱通常会在纽约账户上呆一个晚上（为了赚取利息），然后就会被汇回伦敦。”但今年9月，当雷曼申请破产保护后，从伦敦汇出去的钱并没有被汇回来，总计有80亿美元。

在雷曼破产之后，其在英国4500名员工中的大部分人都将失业。而且，这些员工今年也不大可能再会有年终分红了。普华永道说，他们希望为雷曼的欧洲权益集团以及其投资银行业务找到一个单一买家。

9月29日，雷曼宣布同意以21.5亿美元的价格将其资产管理子公司Neuberger Berman出售给贝恩资本（Bain Capital）和Hellman & Friedman。交易方9月29日在声明中称，此次收购包括雷曼的资产管理部门和私人投资集团，但不包括雷曼主要的私人直接投资业务。

这个价格只有这两家私人股权公司最初竞标价格的一半。雷曼的律师在一次法庭听证会上说，贝恩和Hellman & Friedman将把员工的奖金从他们将支付给雷曼的收购款项中扣除。

雷曼的北美业务被以17亿美元的价格出售给巴克莱银行。日本野村证券也以很低的价格收购了雷曼的亚洲、中东和欧洲业务。

被告席上的福尔德

10月6日，福尔德到国会接受美国众议院政府监督委员会的质询。委员会对福尔德的薪酬问题及其在雷曼倒闭前几天还曾信誓旦旦地安抚投资者的行为进行了质询。

在质询会上，福尔德展示了一份图表，上面是2000年到2007年间他的薪酬统计。图表显示，8年来，通过薪水、股票分红以及奖金等方式，福尔德从雷曼累计获得了4.848亿美元的收入。

“这差不多是5亿美元！福尔德先生，您的银行在走向倒闭，我们国家的经济正在危机之中，而您却拿到了这么多钱，这让老百姓如何接受呢？”有议员质问道，“我只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这公平吗？”

福尔德愣住了。他缓慢摘下眼镜，低下头，顿了一下，然后说：“5亿美元这个数字不准确，我的收入应该略少于2.5亿美元。当然，这仍然是很大的一笔。”福尔德说，他的收入主要部分是雷曼股票，“但现在已经一文不值。”他强调，到现在他仍持有800万股雷曼股票，甚至可能是雷曼的最大股东之一。“我从来没有出售手中的股票，我对这个公司有信心。”

福尔德说道，他并没有误导任何人。根据美国《证券法》，如果有证据证明公司高管故意误导投资者，欺骗他们买进或卖出股票的话，可以对该名高管提起刑事诉讼。美国证券委员会也可以对该名高管提起民事诉讼。目前，雷曼还没有任何高管被告上法庭。

在质询会开始之前的公开申明中，福尔德对议员们说：“我想澄清一点：我对我作出的决策和我采取的行动负全部责任。”在其书面证词中，福尔德说，他认为有许多他所不能控制因素导致了这桩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例如谣言。

此外，福尔德也对美国政府见死不救的行为进行了猛烈抨击。“在我被葬身黄土之前，我会一直追问：为什么我们是唯一不被拯救的？”这个问题让他始终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