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胀背后的中国调控政策之辩

为应对物价飞涨、电煤库存告急、19个省市拉闸限电等涉及国计民生的重大问题，国务院紧急出台了一系列临时价格管制措施，但背后却隐藏着大型国有企业在与之博弈的玄机。

中国高企的通货膨胀正在挑战老百姓的心理极限。据广州《新快报》报道，1月21日下午2时许，凛冽寒风中，一名衣衫单薄的中年男子，在广州一居民小区的八楼楼顶久久徘徊，于警察正在营救之际，该男子大喊一声：“涨价太快了，我受不了！”纵身跳下，当场死亡。

类似的事件并不是这轮通胀中第一次发生，去年重庆一家超市举办食用油促销期间，也有过3名当地市民死于踩踏的惨剧，只不过广州的这次极端事件令人更加震惊。

政府力有不逮

根据2月19日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最新统计，受春节和雪灾等因素影响，今年1月份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CPI）同比上涨7.1%，创1997年以来月度新高。

此前1月24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了中国2007年宏观经济数据，数据显示，去年12月份CPI同比上涨6.5%，全年上升4.8%，远远超过了去年年初中国政府设定的3%的CPI增长目标，也创下了1997年以来近10年来的最高涨幅。

针对价格形势的明显变化，去年底举行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把“防止经济增长由偏快转为过热、防止价格由结构性上涨演变为明显的通货膨胀”作为宏观调控的首要任务。

此后，虽然中央和各地方政府相继出台一系列价格干预措施，并加大了对违法哄抬物价企业的处罚力度以“抑制价格的不合理增长”，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收效并不明显，“结构性上涨”还在持续，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还在继续下降。

1月25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负责人表示，“在国际市场价格上涨、中国企业经营成本上升，以及中国国内投资成长过快、信用贷款投放过多、外贸顺差过大等问题尚未完全解决的情况下，保持中国物价稳定的难度很大。”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1月22日为防止美国经济陷入衰退，紧急减息75个基点。一个星期之后，1月30日，美联储再度宣布降息50个基点。2月27日，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在国会作证时再次暗示，美联储为刺激美国经济，将再次降息。分析认为，这更加增加了中国在收紧货币政策上的难度。

1月24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听取对《政府工作报告（征求意见稿）》的座谈会上，说 “2008年恐怕是经济上最为困难的一年。”同时，在1月19日的国务院第十一次全体会议上，温家宝在讨论3月将提请十一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审议的《政府工作报告（征求意见稿）》时也承认，本届政府虽然“尽心尽力，但同形势的要求和人民的期望还有不小差距”。

在经历了从1992年到1996年连续5年的严重通货膨胀后，中国CPI在长达10年的时间里一直保持基本稳定。但从2007年开始，这一态势出现重大变化。CPI开始出现持续攀升的势头，去年3月份以来，连续11个月超过3%的警戒线，8月份以来又连续6个月超过6%。这表明中国引以为豪的“高增长，低通胀”的经济发展格局已经结束。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袁钢明表示了他对物价走势的担心，“去年9月CPI涨幅从8月份的6.5%回落至6.2%的时候，我们预计物价上涨可能到头了。不过，从今年的CPI形势看，当时的判断过于乐观了。”

中国银行2月26日发布的最新研究报告预计，中国2月份CPI将再创12年历史新高，升至8.7%。中行认为，从统计局发布的数据上看，1月份食品价格涨幅没有明显体现“雪灾”的影响，而雪灾对于物价的影响将在2月份的CPI中明显体现出来，2月份食品价格涨幅将超过1月份，从而带动2月份整体CPI进一步走高。

对此，“货币政策不可或缺”。中行报告认为，“两会”结束后，随着2月份刷新纪录的CPI公布，央行在3月下旬有加息的必要和可能，且方式仍可能是不对称加息，而人民币升值速度可能随着贸易顺差降低而逐步降低。

此外，据广州《21世纪经济报道》报道，国家发改委已将2008年的CPI调控目标定为4.8%,比去年的3%目标水平高了1.8个百分点。2007年12月上旬,国家发改委在年度工作会议上,初步确定2008年的CPI调控目标为4.6%。但是,由于此后核算出2007年全年CPI涨幅为4.8%,加上2008年1月一场罕见的雪灾导致物价上升压力加大,2008年调控目标最后确定为4.8%。

通胀的根源

1月27日，官方新华社网站发表题为《防止价格由结构性上涨演变为明显的通货膨胀》一文，认为，当前价格上涨主要是由食品价格推动的，是局部上涨而不是全局性上涨。居民消费价格上涨在结构上，主要表现为食品价格上涨幅度较大，非食品价格上涨比较有限。在2007年居民消费价格上涨4.8%中，食品价格上涨12.3%，影响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上升4.1个百分点，占全部涨价因素的85.4%。扣除食品价格上涨因素，居民消费价格仅上涨0.7个百分点。食品价格上涨，又主要集中在猪肉和食用植物油。2007年猪肉价格平均上涨48.3%，影响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上升1.5个百分点。

文章认为，去年以来的这一轮价格上涨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响，既有国际能源、资源和农产品价格大幅上涨的推动，也有国内经济增速偏快和流动性过剩带来的压力；既有当前的问题，也有多年积累的因素。从各方面矛盾看，通货膨胀压力和风险仍然较大。

第一，国际市场石油、粮食、矿产等重要商品价格大幅上涨，从外部输入上加大中国通货膨胀的压力。近4年来，国际市场原油价格上涨近2倍。受美元贬值、地缘政治、全球流动性过剩和投机性因素等影响，国际能源价格持续走高。2007年1月3日美国西德克萨斯原油(WTI)期货盘中价格一度突破100美元，现在虽有回落，但依然在高位震荡。从趋势看，油价依然有长期保持高位运行甚至发生短期大幅上扬的可能性。国际市场粮食价格也大幅上涨。以美国为主的一些国家，以玉米为原料酿造乙醇作为石油替代品，加之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小麦主产国因干旱连续两年减产，推动全球范围内小麦、大豆和玉米等价格的大幅上涨。2007年12月，芝加哥期货市场小麦、大豆、玉米价格比去年同期分别上涨83.7%、74%和12.7%。近两年累计，小麦价格上涨1.9倍，大豆价格上涨近1倍，玉米价格上涨1.1倍。铁矿石等矿产资源价格持续走高，去年以来国际市场铁矿石价格上涨近2倍。与此同时，美国次级贷款危机和美元持续贬值，加剧了不确定、不稳定因素，推动全球能源和重要商品的价格波动。国际市场的价格波动必然直接和间接地影响国内市场价格。

第二，国内资源和生产要素供需变化和价格上升趋势，也会从成本推动上加大中国通货膨胀的压力。过去几年，中国经济持续快速增长，2003年至2006年国内生产总值年均增长10.4%，并呈现增速逐年加快态势，2007年为11.4%。这一轮经济繁荣期的增长率之高、持续时间之长，是改革开放以来前所未有的。但是，在经济发展方式尚未转变、科技进步和劳动者素质提高尚未成为经济增长主要动力的情况下，经济增长主要依靠低成本资源和生产要素的高强度投入，不仅资源消耗和要素投入大量增加，生态环境压力也逐步加大。近3年来，中国消耗原油年均递增2200万吨，铁矿石年均递增1.7亿吨，电力年均递增3000亿千瓦时。生产要素价格提高带来的成本上升压力逐步加大，劳动力供需总量和结构变化，以及完善土地管理制度和提高征地补偿标准，使劳动力和土地成本趋于上升，用经济手段加大污染治理力度和外部成本“内部化”，将明显加大环境成本。资源持续高强度投入带来的供需形势变化和生产要素的成本上升趋势，将从成本推动上加大通货膨胀的压力。

第三，流动性过剩在短期内难以消除，必然从需求拉动上加大中国通货膨胀的压力。过去几年由于投资增长过快，明显超过消费增长，贸易顺差不断扩大。2007年贸易顺差达2622亿美元，比2006年的1775亿美元增加847亿美元，增长47.7%。央行在购买外汇的同时，也将大量人民币投放市场。虽然央行采取多种手段对冲，但流动性过剩的状况在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通货膨胀从本质上讲是货币现象，货币流动性过剩必然从需求上加剧通胀压力。近几年，居民收入结余大量流入房地产和股票市场，资产领域在吸收过剩流动性的同时，也在积累通胀风险。如果在挤压资产市场泡沫的同时，不能有效维护股市和房市的稳定健康发展，过剩的流动性就可能冲击商品和服务市场，引发商品和服务价格的普遍上涨，就会从需求上加大通货膨胀的压力。

第四，粮食和部分农产品仍处于紧平衡状态，对中国通货膨胀的潜在压力依然较大。从发展趋势看，随着工业化、城市化加快推进，中国耕地面积还将逐年减少，粮食和农产品持续大幅增产的难度增大，而农业劳动力转移和城市人口增加对粮食和农产品需求将会持续增长，保持粮食和农产品供需平衡的任务仍然艰巨。同时，农业生产成本和农业生产资料价格上升趋势，对粮食和农产品价格的影响也不容忽视。从历史经验看，中国过去发生的通货膨胀通常都受到粮食和农产品价格上涨的直接影响。如果不能切实加强农业的基础地位，保障粮食生产和供给，粮食和农产品供需平衡发生变化，就会直接加大通货膨胀的压力。

价格管制动地来

为了控制物价上涨，中国央行去年曾一连加息6次，并提高金融机构存款准备金10次。今年1月16日，央行再度宣布从2008 年1月25日起，上调存款准备金率0.5个百分点，以紧缩流动性，抑制货币过快增长。

同时，1月9日国务院召开常务会议，宣布实行临时价格管制和干预措施，限制社会公共产品及人民生活必需品涨价，同时加大处罚力度，并将惩处行业协会经营者互相串通、操纵市场价格等违法行为。近期内地各地方政府不得调整成品油、天然气、电力价格，供气、供水、供暖、城市公交等公用事业价格，学校学费、住宿费亦不能提高，而重要生活必需品提价则需企业申报备案。

1月15日，经国务院批准，国家发展改革委又公布了《关于对部份重要商品及服务实行临时价格干预措施的实施办法》，宣布，对成品粮及粮食制品、食用植物油、猪肉和牛羊肉及其制品、乳品、鸡蛋、液化石油气等重要商品实行临时价格干预措施。发改委的这一举措，使得受价格管制的商品范围从能源和公用事业进一步拓宽到食品。发改委强调，干预的是企业不合理调价，而不是冻结价格。

截至到1月25日，全国已有24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公布了列入临时价格干预的商品和企业目录。天津、内蒙古、吉林、江苏、安徽、福建、江西、湖南、广东、海南、广西、云南、西安、北京、上海等省市区，也相继启动了临时价格干预措施。

除国家发改委外，1月20日，商务部部长陈德铭也在2008年全国商务工作会议上指出，“稳定物价，保证市场供应”将代替“减顺差”，成为今年商务工作的头等大事。

1月下旬，国务院又连续派出11个督查组到北京、上海、山东、广西、海南等22个省、市、自治区监督物价，督促各地稳定市场价格，确保春节期间市场有充足货源，价格没有大的波动。

中信证券宏观经济分析师陈济军说：“自1993年以来，价格部门如此大规模地实行价格干预措施还是第一次。” 他指出，这样高规格、大范围的价格干预政策是15年以来罕见的。

《价格法》和《非常时期落实价格干预措施和紧急措施暂行办法》中规定：在突发公共事件、严重自然灾害等非常时期，政府价格主管部门有权力采取干预措施。“非典”时期，国家发改委曾对部分药品实施临时价格管制。

“新措施主要是为了缓解今年上半年，特别是春节前后的物价上涨压力，遏制物价上涨进一步蔓延。”陈济军表示。不过此次力度还是让他感到意外，“自 1993年以来，价格部门如此大规模地实行价格干预措施还是第一次。”1993年，中国当时的CPI达到惊人的10%以上。

非议行政性价格干预

中国政府为遏制日常必需品价格上涨，而持续干预市场，这已经引起人们的担忧：在临时干预措施停止之后，价格可能涨得更厉害。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贝多广说，“干预措施已经引起金融界人士的担忧。他们今年最担忧的不是经济发展过热，也不是美国次级贷款危机带来的外来经济挑战，而是限价政策结束后怎么办。”

贝多广也对国务院“突然宣布的措施”表示担忧，说，“政府一般只在金融和货币政策不奏效的情况下，才采取这种行政干预措施。”

最近的行政干预政策可能表明，货币政策已越来越不起来作用。贝多广说，“尽管货币政策和行政干预双管齐下，可以立即奏效，但是从长远来说这样做会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由于低价的优势，中国的资源出口会激增，这进而对中国的资源和环境造成不利影响。”

路透社引述瑞信香港中国经济学家陶冬的话称，中国政府这种高度不寻常的举动仅仅能够起到给通胀临时刹车的作用，通胀压力很快仍会浮上水面。“部分资本主义和部分社会主义是很难做到的，”他说道。“市场机制最终将取胜，短缺经济将迫使政府做出调整。”

陶冬举了兰州面馆的故事，当时兰州的拉面馆试图集体涨价，但当地政府对拉面实行限价，结果拉面分量就变小了。对于这些限价政策是否会执行，其他的经济学家感到怀疑，因为这个大国的地方官员经常不执行中央政府的政令。“监督这些价格调整和确保公众不付高价的责任被放在了这批人和机构手中，他们在执行此类政策方面纪录欠佳，”美国匹兹堡大学的中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罗斯基（Thomas Rawski）说道。

国家发改委价格司副司长周望军坦承，控制价格这种临时性的干预措施只能起到辅助性的作用，对防止价格过度上涨和不合理上涨起到抑制作用，并不能改变整个价格的运行态势，或者通过这个措施使价格回归到原来的水平。

国家发改委价格司司长曹长庆认为，如果生产者预测这个价格可能是要往上涨的，他就惜售了，不卖出了，把东西放在家里不卖，就囤积起来了。作为消费者来说，感觉这个价格可能往上涨，我就多买一点。”

巧合的是，新华社引述国家电力调度中心指出，截至1月20日，全国煤炭库存量为1773吨，按目前耗用量，仅够维持7天左右，这是历史最低水平，以致国家电网要向发改委告急。

虽然电力部门将缺煤归咎于华中、华东地区大降雪影响运输，但是，有民众并不认同这个理由，直指电力部门在逼宫，迫使政府同意加价。

北京《中国经营报》一篇署名评论文章铁口直断地宣示：“限电风潮，垄断制造”。作者指出，“限电风潮”的成因来自垄断体制，而且并非发电、供电、输电体制本身，而是中国经济体制中整体存在的垄断问题，这次10年未遇的大面积拉闸限电，是诸多普遍存在的垄断体制的一次集中体现。

香港亚洲时报在线也分析说，对大型国企来说，他们理应服从国务院的禁涨令，否则其董事长、总经理等乌纱不保。不过，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置企业的利润不顾，因而有很大诱因去自导自演的制造供应短缺的假象，以此要胁及对抗中央的禁涨令。

由于煤和电的成本不断上涨，煤炭及电力系统的国企却不能涨价，为免亏蚀扩大或盈利减少，他们必会减少煤电供应。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老百姓怨言愈大，他们的加价筹码就愈多。这正是目前中国经济及民生最吊诡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