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运动扭转PX幕后

PX事件的圆满结局，展示了公民运动的巨大力量，在推动中国政治改革进程中无疑将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备受瞩目的厦门PX（对二苯甲）项目，在105名全国政协委员联署的“迁建议案”呼吁下，在当地民众和海内外舆论的持续关注下，尤其是在“新媒体时代的民意表达”以及厦门市民理性、和平的“散步”事件后，终于迎来了转机。

面对民间强大的反对声浪，厦门市政府被迫宣布缓建PX项目、重新进行环评，并启动公众参与程序。网上投票和随后召开的环评座谈会上，占压倒性多数的参与者均反对该项目继续兴建。

香港《大公报》报道证实，目前，福建省政府和厦门市政府已决定将该项目迁址漳州市古雷半岛建设，并已基本取得投资方翔鹭集团决策人的原则认同，有关细节问题尚在进一步商谈中，而迁建计划须在国家发改委批准后实行。

PX事件的圆满结局，展示了公民运动的巨大力量，在推动民主决策和政府民本导向的中国政治改革进程中，无疑将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更被官方媒体视为中国进入现代“民意社会”的一个开端。“厦门模式”的成功，也引来了近期南京等地的纷纷效仿。

据香港《星岛日报》今年1月2日报道，江苏省南京市2008年亦计划在距市中心仅20公里、紧靠仙林大学城及长江的栖霞山，兴建投资28.6亿元、预计年产量60万吨的PX厂。南京市民连日来在网上表达不满，担心从此“生活在剧毒污染中”，并扬言要仿效厦门进行抗争。

PX事件始末

位于厦门海沧区南部化工区内的PX项目，系由台商翔鹭集团旗下腾龙芳烃投资，预计工程投资额高达人民币108亿元，是厦门最大的化工项目。PX则是生产PTA的上游原料，而中游的PTA又是下游生产聚酯化纤的原料。

据报道，该项目2004年2月获国家发改委批准，并于2006年11月正式动工，原计划2008年建成投产，从而支持翔鹭石化年产量270万吨的PTA，以及翔鹭化纤年产80万吨的聚酯化纤。每年工业产值可望达到800亿元，占厦门市2006年GDP近7成。

2007年3月，在全国人大、政协两会上，中国科学院院士赵玉芬等105名全国政协委员联名签署提案，建议厦门PX项目迁址，揭开了PX项目的盖子，引发媒体和民众的强烈关注。不过，PX项目的建设进程并未因这一提案而停顿下来。

同年5月，借助手机短信、互联网论坛等新媒体手段，民意得到了广泛传播和空前表达。6月1日、2日，据说有超过5000名厦门市民打出“反对PX，保卫厦门”等横幅，以“散步”形式，集体在厦门市政府门前表达反对诉求。此举令当地政府的压力骤增，执政能力面临空前考验：沸腾的民意与强势政府、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孰重孰轻？

厦门市政府5月30日被迫宣布缓建PX项目，6月将PX项目纳入当地城市总体规划环境影响评价，进行新的考量。中国环境科学院受其委托，承担了这一课题，包括两院院士在内的21名专家出任顾问。

12月5日，厦门市政府举行新闻发布会，宣布已完成对海沧南部地区功能定位与空间布局的环评。环评报告结论为：海沧南部空间狭小，区域空间布局存在冲突，厦门市在海沧南部的规划应在“石化工业区”和“城市次中心”之间确定一个首要的发展方向。

而民众上街理性表达的效果，在半年内亦充分显现出来。在民意的推动面前，厦门市政府此后启动了公众参与程序。

12月8日，“厦门网”开通环评报告网络公众参与投票平台，不过只持续了一天，次日突然被中止，10日平台被撤销。投票结果显示，有5.5万张票反对PX项目建设，支持的仅有3000票。

12月13日、14日，厦门市政府连续召开两场有关PX项目环评的座谈会，邀请了200名市民代表、市区两级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参加，征求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出席的市民代表由自愿报名并通过随机、公开抽号产生。之前的12月10日，《厦门日报》公布了624名自愿报名参加座谈会的市民名单，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如“fuck px”和46位故意同名为“张三”的报名者。

在12月13日召开的有99名市民代表参加的座谈会上，有6人支持PX项目继续兴建，85％以上的代表均明确表示反对。反对者认为，海沧石化工业区与后来已实际形成的海沧新城区存在矛盾，在城市的功能定位上，应按照国务院已确定的厦门作为港口风景旅游城市的定位进行选择。

有观点认为，厦门市政府从开始的忽视到直面，从回避到主动，最终能以公正、透明的区域环评以及公众座谈会的形式征求民意，甚至敢于公布市民反对率，这在中国是“前所未有的，也标志着当地执政水平和能力的提高。PX项目上民意和政府的互动，为国内解决类似问题树立了典范”。

一个多赢结局

在厦门市举行有关PX项目的环评公众参与座谈会后，去年12月19日，《人民日报》发文称：“在海峡西岸地区择地迁建，是一个上上之选”，似乎已在暗示，该项目将迁出厦门。

香港《大公报》则在12月16日抢先发出新闻稿报道：15日下午，福建省委所有常委参加了省政府召开的专项会议，最后研究厦门PX项目问题。会议形成了一致意见：决定迁建该项目，预选地将设在漳州市东山湾北岸的漳浦县古雷半岛。

福建省委书记卢展工表示，PX项目虽是一个“大项目、好项目”，“但是那么多群众反对，所以我们应该慎重考虑，应该以科学发展观、民主决策和重视民情、民意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

尽管随后新华社、东南网都发出采访福建省新闻办主任朱清的新闻稿，称“厦门PX项目建设问题仍在进一步论证审议中”，似乎显示此事尚未最后定案。但据香港《亚洲周刊》报道，此事在福建省市两级已有定论。

据悉，福建省委常委、厦门市市委书记何立峰已约见了PX项目实际控制人台商陈由豪，对其转达了省委的决策。何曾是力推此事的厦门主政官员，他起家于厦门大学，行事为政风格激进，喜搞大项目，在泉州时期的拆迁，在福州时期处理黄金高案，均令人侧目。来厦后，他一改前任局面，以项目带动发展的思路明显。消息人士透露，陈由豪“当场泪下”，表示厦门是其“伤心地”，但最终仍表示初步接受。

目前，漳州古雷半岛的环评已展开，但未正式对外发布，因为需报送国家发改委等部门最终认可，且目前厦门市有关部门正与翔鹭方面谈判赔偿问题。12月18日下午，陈由豪已从厦门飞抵北京，接近陈的人士透露，他将在北京展开游说工作，试图挽救迁建几成定局的PX项目。

值得关注的还有，陈由豪此前还以个人名义以“诽谤”、“侵犯名誉权”等理由，起诉反对PX落户厦门的中科院院士赵玉芬和厦门大学教授袁东星。“陈此举实为不智”，厦门一位干部当时这样评论，也有当地评论者认为，“这相当于陈由豪在凌辱中国大陆的议政机关。”

据指，厦门官方得知此事后，与厦门大学协商，低调处理，以免此事挑动民众神经，大陆媒体也一直没有公开报道。而此案由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裁定，由厦门中院受理后，翔鹭提出异议上诉，目前仍未了结。

对于厦门PX项目的最新决策，有关方面表示：这是一个多赢的选择。首先，迁建PX项目，厦门市政府赢得了民心；投资商虽有一些先期投入的损失，但从长远来看，上下游项目可以配套，企业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况且政府还将给予合理的补偿；作为工业基础相对落后的漳州市，投资逾百亿元的大项目能落户在远离城市的古雷半岛，将促使漳州成为又一个重要的石化基地，对于推动当地经济发展很有意义。因此，PX项目的圆满解决，是一个多赢的结局，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当局的智慧和以民为本的思想。

“厦门模式”

民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厦门PX事件中的理智与有序，对话与沟通，正是留给中国民众最有价值的财富。海外文章分析说，中国政治的“厦门模式”，是寻找通往普世价值彼岸的最新路径，其有望成为中国公民运动的里程碑，对推动中国政治的民主化具有更现实的意义，更具操作性，应可成为低成本、高收效的维权模式。

据指，“厦门模式”的特点可以归纳为有限目标、理性和平和高科技的运用等。

PX项目的弊病，事实上基于权贵官僚的操作，传统的管制行政过分强调“替民做主”，舆论、司法和民主听证等正常渠道往往被堵塞。其根源则在于民主的匮乏。但从全国政协委员的议案到民意的指向，都并未直指这一敏感根源，其目标明确而有限，即捍卫民众的生命权：PX项目对厦门人民和后代的健康构成严重威胁，必须停建或迁建。

就是这个只谈一个具体问题的维权，才会有此后政府的让步和最终的的胜利。事实证明，在中共治下，有限维权是有可以取得成功的，在民间与官方博弈中，人民是有能力迫使统治者让步的。

其次，相比那些所谓的政治维权﹑抗暴维权，不过是将维权当做夺权的一种手段，无法培育维权民众的公民意识，而只能培育暴民意识，“厦门模式”既是目标明确的有限维权，也是理性、和平的维权。通过此类维权，公民获得的权利和公民权利意识的培育都是实实在在的。

中国官方媒体分析亦指，PX事件向好的方向发展，正“得益于厦门市民的坚韧﹑理性和智能，他们尊重程序﹑尊重科学﹑尊重法律，通过一切可能﹑合法的途径把态度和意见表达出来。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当地政府逐渐和民众站在平等的地位上，科学评估，良性互动”。

此外，手机短信和网络论坛等新媒体在其中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去年5月，一则手机短信在厦门民间广泛流传：“……陈由豪与翔鹭集团合资在海沧区动工投资ＰＸ项目，这种剧毒化工品生产，意味着放了一颗原子弹，意味着以后厦门人民将在白血病﹑畸型儿中度过。我们要生活，我们要健康……”短信最后还涉及敏感言论，号召厦门市民游行抗争。

在这场维权运动中，手机和互联网事实上替代了过去振臂一呼的英雄。没有游行前，厦门市政府已经退让，宣布缓建，想让民意降温。同时，威胁当地干部，抓捕少数参与游行的人士。但现时，手机和互联网使得信息的控制变得不可能，面对迅速传递的信息，一个即便依靠严格控制舆论的政府也很难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