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刊] 黄奇帆：打黑狂潮中履新

黄奇帆被视为重庆经济总设计师，重庆今天的经济发展格局很大程度上都出自他的手笔。

2009年12月10日，黄奇帆出席重庆第八家外资银行——花旗银行重庆分行的开业仪式，这也是他上任重庆市代市长以来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亮相。一周前的12月3日，原重庆市市长王鸿举请辞，黄奇帆被市人大推选为代市长。如无意外，他将在2010年重庆“两会”时正式当选重庆市市长。

出身上海、2001年调任重庆市副市长的黄奇帆，是当地少有的既懂经济、又熟稔于行政操作的官员，更被外媒称为重庆经济“沙皇”和总设计师，重庆今天的经济发展格局很大程度上都出自他的手笔。在渝8年间，他通过组建八大投资集团，推动金融企业和国企重组等，令这个西部内陆城市以加速度发展。尤其在全球金融危机中，重庆经济仍强劲攀升脱颖而出，被香港《亚洲周刊》称为“重庆模式”。

国内媒体评论，随着黄奇帆的履新，无论是“重庆模式”还是黄的操作艺术，都将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面临更大的空间和挑战。当地舆论寄望，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与黄奇帆的党政组合能为重庆带来一个黄金发展时期。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黄奇帆没有直接领导证券工作的经历，但对资本运作经验丰富，他曾参与策划的上海本地股大重组，被誉为“上海模式”。此前市场多次传闻他将被调到证监会任职。他的上位还使当日重庆板块出现拉涨，足见其在资本市场的影响力。

2004年中国股市频创新低，外界传言，黄奇帆有可能代替尚福林出任证监会主席。当时，重庆市政府官员曾专门辟谣。进入2008年后，原证监会副主席王益等人落马，股市再次大幅下挫，民间对于尚福林即将下台的消息又开始流传，而黄一直被视为最佳继任者。此次最新任命，也意味着上述传言不攻自破。

接任幕后玄机

重庆市2009年11月30日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宣布中共中央的人事任免决定：重庆市委副书记、市长王鸿举卸任，常务副市长黄奇帆接任市委副书记，并被提名为市长候选人。对王鸿举在经济领域的工作，薄熙来高度评价称“取得了较大的突破”，但提到的是王鸿举和黄奇帆两人。而从实际分工看，这个较大的突破似乎应更多归功于分管经济的黄。

现年64岁的王鸿举距省部级正职官员退休年龄还有一年，此时被免，又未交代去向或按常规写上“另有任用”，一度引起外界许多猜测。

该消息次日除了重庆市委机关报《重庆日报》有小篇幅报道外，当地主要报章都只字不提，却大篇幅报道中国其他五省区党委书记职务调整的新闻。

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指，经过过去几个月里雷厉风行的“打黑”以及扫除黑帮“保护伞”的行动，重庆有数百名干部受牵连落马，导致当地官场人心惶惶。

北京《经济观察报》日前在其网站上独家发表了一份王鸿举对当地食品商人王天伦来函的批示。据分析，王天伦现在也是重庆黑社会案嫌疑人，他当时写信给王鸿举建议组建重庆市肉食品加工及配送中心，实施放心肉工程，是有意争取政府支持他垄断重庆猪肉屠宰行业。该报将这份批示的原件拍照后发在经济观察网上，原件可见王鸿举批示说，这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建议，提议“予以支持”，并有其签名。

对于王天伦涉黑案，重庆检方日前的案情介绍是：此为家族式涉黑团伙，通过暴力、威胁等手段，非法控制合川区生猪收购市场以及高新区、九龙坡区、大渡口区等主城区的生猪销售市场，非法聚敛巨额钱财，严重破坏了经济、社会生活秩序，影响民生，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

另据网上爆料，中纪委巡视组组长刘峰岩至今仍在重庆，并出席了12月1日重庆市委三届六次全会即反腐大会，而王鸿举的突然辞职发生在刘来重庆之后。刘峰岩是查办原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案的操刀手，在他来重庆时就有观察人士说重庆要出大事。

不过，舆论也指，相关传言显得证据不足，且官方文告中仍称王鸿举为“同志”，显示当局没有将他与打黑案件联系起来。

在12月3日重庆市第三届人大常委会第十四次会议上，王鸿举作报告时表示，请辞是因“年龄原因”、重庆经济已经开始复苏以及“重庆有这方面的干部”。他的此举也被认为显然有澄清解释的目的。

据新华社最新消息，在12月26日十一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王鸿举已被任命为全国人大环境与资源保护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这虽然意味着他在政治上退居二线，但可在全国人大服务到70岁才退休。此前也不乏地方大员未届退休年龄却被调到全国人大担任副主任委员的例子，如原河北省委书记白克明就是在2007年8月调任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副主任委员的，他当时也是64岁。

王鸿举为重庆市渝中区人，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官员，重庆直辖前任涪陵市委书记。有分析表示，他的提前谢幕终结了重庆的一个时代，从此，重庆正式完全进入薄熙来时代，强势和扩张将取代中庸和温和，外来强龙将取代本土势力。本土势力今后或将主要集中在人大和政协。

上海本地股重组操盘手

现年57岁的黄奇帆，浙江诸暨人。在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步入政界前，曾有过多年的基层工作经历。

受“文革”的影响，黄奇帆16岁时被迫辍学，到上海焦化厂焦炉车间当了一名普通工人。由于工作表现好，1974年他被推荐到原上海机械学院（现上海理工大学）仪器仪表系自动化仪表专业学习，成为一名“工农兵学员”。1977年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上海焦化厂，先后任设备科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工程师等职；1983年7月，被提拔为副厂长。

1983年12月，时年31岁的黄奇帆进入上海市党政机关工作，历任上海市经委综合规划室副主任、市经济信息中心主任、浦东开发办公室副主任、浦东新区管委会副主任等职。自1995年起，更身兼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和市政府副秘书长双重职务。其间，曾兼任市委研究室主任、市体改委副主任、市经委主任、市工业工作党委副书记等职。1999年，他还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在职高层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课程班学习，获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事实上，黄奇帆个人事业蒸蒸日上之时，正值黄菊任职中央政治局委员、上海市委书记期间（1995-2002年）。黄奇帆调任重庆后，2004年渝富的银行债务处理模式亦是经时任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黄菊的特批。

在上海市经委主任任上，黄奇帆一手操作了上世纪90年代末上海国企重组工作，创造性地推出了“净壳”概念，为重振上海本地股作出了巨大贡献，被称为“上海模式”。

净壳收购模式是众多上市公司资产重组模式中颇具中国特色的一种。它一般指收购方在收购的同时或收购后把其部分资产与上市公司全部资产进行整体置换，并由上市公司原大股东承担置换出上市公司全部资产的收购模式。在这种重组模式中，由于壳公司的原有全部资产被原大股东买回，因此收购方收购的实际上仅是上市公司的“壳”，其实际承担的收购现金成本非常低，被称为“壳费”。

第一起规范运作的上市公司净壳收购案例是1998年上海房地集团收购原嘉丰股份。1999年年底，上海市出台了《关于促进上海市上市公司发展的若干政策意见》，其中规定：“对控股股东向受让方实施‘净壳’出让的优先予以政策倾斜。”此后，原交运股份、电器股份也都曾进行过这样的重组。

业内人士评价，净壳重组既符合国家产业结构调整的方向，又能让上市公司的壳资源发挥最好的效益。不过，其将所有包袱都推得干干净净，所以一开始就注定离不开政府的支持。还有部分人批评，净壳价值的实现演绎了上市公司永不破产、永不摘牌的神话。

“八大投”与“渝富模式”

2001年10月，黄奇帆调任重庆市副市长，正式跻身副部级高官序列。次年5月，升任市委常委，后又兼市政府党组副书记、重庆行政学院院长、国资委党委书记，主要分管国资、工业、教育、财税、金融等领域。

他在重庆先后辅佐四任市委书记，包括：现任中央政治局常委、纪委书记贺国强，全国人大常委、全国人大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委员黄镇东，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汪洋，以及政治局委员、现任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

2002年，黄奇帆借鉴“上海模式”，牵头整合各类分散的政府资源，在此基础上组建了重庆八大投资集团：重庆高速公路发展有限公司、重庆高等级公路建设投资有限公司、重庆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重庆建设投资公司、重庆水利投资有限公司、重庆开发投资有限公司、重庆水务集团、重庆地产集团，由重庆市政府拥有、授权经营。

目前“八大投”已成为重庆基础设施、城市建设等公共领域重大项目重要的投融资平台。6年来，重庆75％的重大基础设施建设由其包办。2009年重庆确定的重点建设项目共计100项，总投资3562亿元，当年计划投资为500亿元，其中85％的资金筹措由“八大投”来完成。截至2009年年初，其资产总额达3300亿元。2009年2月，世界银行在专题调研报告中称，重庆的经验“可作为一些发展中国家的有益借鉴”。

同时，黄奇帆力推重庆老工业基地的复兴、重整和“金融兴市”的改革。有“金融市长”之称的他对重庆金融企业和国企实施一系列的债务重组，推动当地一大批国企上市，使国企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龙头，培育和推动重庆资本市场的发展。其间，渝富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于2004年成立，收购并处置工商银行重庆分行1160户国企157亿元的不良贷款，进而承担起当地国企债务重组和资金周转的职能。此后，渝富公司更对包括重庆市商业银行、西南证券、重庆农信联社等金融机构的债务进行了大规模重组。

截至2009年8月，该市39户市属国有重点企业资产总额达9143亿元，较2003年的1795亿元增长了4.4倍，规模由全国第19位升至第四位。目前，金融业也已成为重庆的支柱产业，GDP占比超过5％。黄希望把重庆打造成长江上游的金融中心。

黄奇帆还大力发展重庆房地产业，使其成为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之一。2009年9月，他公开表示，重庆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6年半的收入就可以买得起一套中低档商品房，引发热议。

他将其熟悉的资本运作方式也运用于教育发展上。2006年，重庆清偿了近20亿元的“普九”债务，在全国创造了一个义务教育的典范；并通过完善教育投融资体制，投入230亿元建设包括农村寄宿制项目、农村远程教育在内的教育重大项目，推进城乡教育均衡发展，促进教育公平，受到中央肯定，被称为“重庆教育现象”。

此外，2009年落户重庆的惠普、富士康30亿美元巨额投资，亦由黄奇帆亲自招商。为了吸引惠普到重庆投资，他曾亲自到美国惠普总部游说。重庆目前打造的信息产业就是在他的亲自策划下成形的，重庆大学城与科技园联姻模式，同样出自其想法。

在外界观感中，“对经济数据倒背如流”是黄奇帆的标志性特点。舆论对他主理下的重庆经济工作也称赞颇佳。据《亚洲周刊》2009年2月报道，重庆自2003年起经济连年双位数字增长，2008年GDP增长14.3％，高出全国4个百分点，“成为中国可以率先走出金融危机的新模式”。2009年GDP增速则有望达到14.5％。

争议纷起

不过，无论是“八大投”还是“渝富模式”，都引发了不少争议。

前者核心是整合政府资源、充分将存量资金资产资本化，利用国有土地杠杆撬动，向银行和市场借钱投入基础建设和国企改造。在信贷扩张的时期，“八大投”可以融得巨资，但由于其政府背景和财政担保，风险及可持续性存疑。同时，政府主导的城市基础设施投资，让重庆经济长期严重依赖投资，尤其是政府投资。“按照现在的这种体制，投资项目几乎都被国资全部包了，对民间资本的拉动效应目前比较弱，只要社会投资不启动，财政压力对经济刺激计划效果的威胁就不会消除。”专家表示。

还有观点认为，“八大投”不过是占用和利用了国有土地收益而已，且全部是民营经济限制进入的垄断行业。甚至称，要警惕激进推进“国家托拉斯”却为私有化做嫁衣。

对于后者，北京《财经》杂志2006年4月曾指，渝富是靠充分调动地方政府的所有资源，包括土地增值、税收豁免等，并辅以隐性财政担保的形式获得国家开发银行的巨额贷款，在地方财政并不开阔的财务空间内，对治下国企进行最大化的重组。而其对企业业绩的提升作用，以及土地储备的使用，都还需相应的评价。

报道还称，2005年年底，世行评价“渝富模式”，认为其打包处置不良资产的方式可能成为一个样板，特别对中国东北地区很多破产国企的重组、关闭和转型提供借鉴。但渝富成立3年间，辽宁、吉林等地都纷纷前往重庆考察“渝富模式”，却未有一家成功拷贝。有观点指，没有中央政府老工业基地改造和对直辖市和西部城市重庆的特殊政策，“渝富模式”就没法实施。

而招来最多非议的，则是这位曾被金科地产副总裁李战洪称为“最懂得房产的副市长”对于房地产行业的力挺。在2009年9月解释“6.5年买房论”时，黄奇帆具体算账：2008年重庆主城区房价均价每平方米为3900多元，而双职工家庭每年平均收入在6万元左右。平均6.5年可以买套90平方米的住房。此前的2008年3月在央视访谈中，他也表达过类似观点：重庆房价一平方米在3500元左右，老百姓一般能够接受，5到6年能买一套住房。

网友评论指，家庭年收入六七万元，在重庆算是中等偏上，而每平方米3900元的房子在城区根本找不到，区县的房价都快达到这个标准了。一首由当地网民改编自《吉祥三宝》的歌曲调侃道：三千五的房子哪里去买，找奇帆市长；三千五的工资哪里去挣，找奇帆市长；一比一的房子哪里去买，找奇帆市长。更有批评称，重庆市财政收入一半靠土地，这种畸形的财政结构，就是黄的贡献。

事实上，在黄奇帆的规划中，也包括了控制住房面积总量、严控土地出让价格以及控制地产投资总额等，并均有相应的数字目标。有观点表示，这意味着一要让房地产恢复消费需求，而不是投资需求，二是改变财政结构，让地方政府回归培育实体经济的正途，而不是以培养房地产泡沫为己任。唯其如此，承诺才不会成为忽悠。

“重庆模式”待转型

国内媒体报道说，与薄熙来的搭档，将使黄奇帆获得更多的支持。实现薄提出的打造内陆开放高地，以及使重庆成为长江上游经济中心和西部新增长极，是黄的新使命。

更大的支持来自中央对重庆战略地位的重视。2009年年初国务院颁布《关于推进重庆市统筹城乡改革和发展的若干意见》（下称“《意见》”），给黄奇帆提供了广大的施展空间。被认为敢于承担责任的黄，可望最大化利用这些政策资源——数年前，由于他的努力，全市政策范畴内的内外资企业得以全面享受中央给西部地区企业所得税15％的征收政策。而此前，当地80％的企业都按33％征收所得税。

在观察人士看来，黄奇帆的晋升还将加速重庆金融中心建设。之前《意见》已提出“待时机成熟后，优先考虑在重庆设立全国性电子票据交易中心”。重庆金融企业上市也将明显加速，“他熟悉资本市场运作，未来重庆国资的重组兼并必然会有更大的动作，重庆板块也将更加活跃”。

与此同时，在“4万亿”刺激经济计划引发对政府主导模式争议的背景下，外界对黄奇帆履新后管理模式的走向，亦保持持续的关注。

2006年时，黄奇帆将重庆的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一是从直辖初到2007年的基础开发阶段；二是从2007年至2015年的功能开发阶段；三是从2015年至2020年的要素聚集阶段。“目前重庆还处于基础开发阶段，经济增长80％靠投资拉动，这样的方式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在进入功能开发阶段后，将主要靠工商产业的发展，以及市场需求、出口来拉动经济。”他说。

有专家表示，“黄奇帆过去的管理模式，体现了强势政府调动和配置资源的能力，中国内地大多采用这种发展模式，但都不如重庆的力度大。”“在西部这样一个市场要素缺乏的区域，这种模式是合理的，但政府边界在哪里，如何进一步发挥市场机制作用，外界希望看到他下一步的动作。”

黄奇帆简历

1952年5月生，浙江诸暨人，大学普通班学历，工商管理硕士，研究员。

1968.9-1974.9 上海焦化厂焦炉车间工人

1974.9-1977.9 上海机械学院仪器仪表系自动化仪表专业学习

1977.9-1983.7 上海焦化厂设备科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工程师

1983.7-1983.12 上海焦化厂副厂长

1983.12-1984.4 上海市委整党办公室联络员

1984.4-1987.1 上海市经委综合规划室副主任

1987.1-1990.6 上海市经济信息中心主任

1990.6-1993.1 上海市浦东开发办公室副主任

1993.1-1994.9 上海市浦东新区管委会副主任

1994.9-1995.4 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研究室主任（1994.10-1995.5借调中央办公厅工作）

1995.4-1995.7 上海市委副秘书长

1995.7-1996.3 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市政府副秘书长

1996.3-1998.4 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市体改委副主任

1998.4-1998.5 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市经委主任，市工业工作党委副书记

1998.5-2001.10 上海市政府副秘书长，市经委主任，市工业工作党委副书记（1998.2-1999.12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在职高层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课程班学习，获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2001.10-2002.5 重庆市副市长

2002.5-2009.11 重庆市委常委、副市长（2002.10市政府党组副书记，2003.7兼重庆行政学院院长，2003.9兼市国资委党委书记）

2009.11- 重庆市委副书记、代市长